棠珩喘了口气,戒尺抵在林致远后背上,没抬起来。
“承平元年。朕亲笔点的你。你的卷子朕看了三遍,策论写的是‘刑狱者,民命所系’。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朕在你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朕以为,朕圈了一个天生的刑官。”
戒尺又抬起来。第七下落下去,比前面都重。林致远的身体往前一栽,手撑了一下金砖,又硬生生跪直了。
“天生的刑官。”棠珩重复了一遍。“你在刑部十年,从主事做到侍郎,三百七十七件案子,无一错漏。朕把你列进表彰名单,贴在承天门。朕告诉满朝文武——这是朕用人的规矩。”
第八下。落在腰际。林致远的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朕把你放到青州,是让你去当知府的。不是让你去当刑官的。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交到你手里,你给朕交回来什么?济南按察使司的嘉奖文书。‘刑名精熟,堪当大任。’”
第九下落下去的时候,戒尺打在了同一个地方。伤叠着伤,朝服底下的皮肉已经肿起来了。林致远的身体猛地一缩,嗓子里又挤出一声闷哼,比上一声更重。
棠珩又停了,喘着气。戒尺搁在林致远后背上,他能感觉到朝服下面那一片肿起来的棱子,隔着乌木传过来。
“方晓是朕做的媒。定国公的掌上明珠,皇后胞妹。朕把她嫁给你,是觉得你配得上。”
第十下落下去。
“你配得上吗。”
第十一下。落在肩胛之间。林致远的身体晃了一下,又撑住了。他的眼泪已经下来了——不是哭,是疼的。疼到一定程度,眼泪自己往外涌。他跪着,眼泪滴在金砖上,和汗混在一起。
“朕跟你说过,青州知府比刑部侍郎难当。在刑部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在青州,不是这么算的。你听了吗。”
第十二下。戒尺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落在后背上,闷响。林致远伏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已经跪不直了。
第十三下落下去。
“你年年来。朕年年考。朕就盯着你,看你能不能把这个青州知府当明白。”
戒尺抵在他后背上,没抬起来。
“当不明白——干不好,下回朕把你拖到外面廊下去打。”
第十四下。
“不长进。”
这三个字比前面的都重。不是声音大,是落下来的分量。戒尺打在肿起来的伤上,林致远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,嗓子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。很轻,很短,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。但棠珩听见了。
他把戒尺搁在案上。
殿内只剩下林致远压抑的喘息声。他伏在地上,朝服下面戒尺留下的痕迹肿得老高,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疼。他的手还撑在金砖上,指节蜷着,整个人伏在那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浑身都在发抖。不是跪不住了,是那口气被打散了。
棠珩没有叫他起来。他就那么伏着,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,后背火烧火燎地疼。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那套刑名逻辑不转了。二十一岁中进士,殿试二甲第十七,承天门外阳光照在金榜上。三十三岁跪在乾元殿,被戒尺一下一下地打。每一记戒尺落下来的时候,棠珩说一句话。那些话和戒尺一起落下来,一下,一句,刻进骨头里。
他伏着,喘着,后背在朝服下面一下一下地跳。
过了很久,棠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“跪直。”
林致远伏在地上,听见这两个字,没有立刻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后背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,朝服下面戒尺留下的棱子一道叠着一道,肿得老高。他的手撑在金砖上,指节蜷着,试了一下,没撑起来。又试了一下。手臂在抖,从肩膀到手腕都在抖,撑起来半寸,又落回去。他跪在那里,喘着,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,等那阵发抖过去。
棠珩没有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