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致远跪着,后背在朝服下面一下一下地跳。那阵发抖还没有完全过去,但他不再伏着了。他跪直了,肩胛骨往后收,脊椎一节一节地绷紧。汗从额角淌下来,滴在朝服上。
棠珩没有催。殿内很静,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过了很久。林致远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后背上的疼从火烧火燎慢慢变成一下一下的跳,朝服下面肿起来的棱子被地龙的热气烘着,又胀又烫。他的呼吸渐渐平下来,撑在金砖上的手指不再抖了,但指节还蜷着,收不回去。
棠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“青州知府林致远,到任八月,防汛有功,济南办案有劳。然政务荒疏,舍本逐末。考绩:中平。”
林致远伏着,听着。中平。他入仕以来,年年考绩优等。这是第一个中平。
安静了几息。棠珩的声音又响起来,语气平了,不像刚才一句一句砸下来。“用不用请太医。”
林致远的后背绷了一下。“不用。”
他答得很快。不是逞强,是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。年过三十,一方知府,在乾元殿挨了戒尺,已经够他记一辈子了。
棠珩没追问。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。
又过了一阵。“能不能走。”
林致远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能。”
棠珩看了魏顺一眼。魏顺上前一步,弯下腰,伸手搀住林致远的胳膊。林致远借着力站起来,腿是软的,膝盖离地的那一刻晃了一下。魏顺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肘,没让他倒。他站住了,后背上的伤扯着,朝服摩擦过肿起来的棱子,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。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
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晓儿今早就进宫了。在坤宁宫待了一天。跟她一起回去,好好想想。陪爹过完年再走。”
林致远的脚步顿住了。他转过身,朝棠珩跪下去——膝盖落下去的时候扯到后背的伤,疼得他额角又渗出一层汗。“臣,谢陛下。”
棠珩没有回头。“去吧。”
林致远站起来。魏顺搀着他,一步一步往门边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棠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明年腊月,朕还在这儿等你。”
林致远的脚步顿住。“臣,记住了。”
魏顺推开门。腊月的风迎面灌进来,林致远的朝服领口溻透了,被风一吹,冰凉地贴在脖子上。廊下无人。腊月二十三,他是最后一个被召见的。天已经暗下来了,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,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。
方晓是天没亮就进的宫。
到坤宁宫的时候,棠珩正在用早膳。方晴坐在旁边,见她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棠珩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,抬起眼,看着方晓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,斗篷上落着雪粒,脸冻得发红,一看就是没吃早膳就往外跑。
“冒冒失失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棠珩把筷子放下,声音不高。
方晓站在门口,被他这一句砸得愣了一下,随即嘴硬:“我来看我姐。”
“看你姐。”棠珩重复了一遍,看着她。“你姐好好在这儿,用你天不亮就跑来看?”他顿了顿,“坐下。”
方晓梗着脖子不动。方晴看了她一眼,拉开旁边的椅子。方晓这才走过去,坐下来,把斗篷解了扔在一边。宫女端了早膳上来,她看了一眼,没动筷子。
棠珩看着她。“吃。”
方晓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点心,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没咽下去。她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瞟,手里的筷子搁下又拿起来,拿起来又搁下。
棠珩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声音不大,但方晓的筷子顿住了。
“林致远去青州一共大半年。先是昭月跑过去,住了一个多月。九月你又跑过去,住了一个多月。他是去青州当知府的,还是去青州开旅馆的?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交到他手里,他到任八个多月,心思在青州吗?”
方晓的筷子搁下了。她低着头,嘴唇抿着,不说话。
棠珩看着她。“你要是想让他一辈子就当定国公的女婿、方晓的丈夫,朕现在就下旨把他调回来。太仆寺少卿,鸿胪寺丞,光禄寺——你挑一个,朕即刻就下旨。你俩天天在家腻着,朕不管你。”
方晓猛地抬起头,瞪着棠珩。眼眶是红的,但眼神是硬的。她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棠珩看着她,不说话,等着。
方晴站起来,走到方晓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。方晓的肩膀绷着,绷了一会儿,慢慢松下来。
棠珩看了方晴一眼。夫妻俩对了一个眼神——白脸他唱完了,剩下的她来。他站起来,推门出去了。
殿内只剩下姐妹俩。方晓坐在那儿,盯着面前的碗筷,一动不动。方晴没有急着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方晓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。
“姐,我知道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