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移开,又挖了一块药膏。这一次化得久了些,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,药膏在她掌心里被体温慢慢融开。然后她的手落下来,这一次,停在他腰侧没有伤的地方。不动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你怕没怕。”
声音不大,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她的手还停在他腰侧,温的,沾着药膏的凉意。
林致远趴着。他的脸埋在臂弯里,看不见她的脸,也看不见她的手。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——停在他腰侧,一动不动,像在等。不是追问,是等。等他自己开口。
烛火跳着。炭盆里的炭火塌了一块,发出轻微的塌落声。她的手指还停在那里。
“怕。”声音闷闷的,从臂弯里传出来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“怕配不上你。”
说出来的时候,他感觉后背上那些伤忽然疼得厉害了。不是戒尺落下来的那种疼。是另一种——从里面往外胀,胀得他整个胸腔都装不下。从承平元年棠珩做媒的那天起,这句话就长在他心里了。他在刑部十年,年年考绩优等,棠珩把他的名字贴到承天门——他怕。因为怕,所以更拼命。因为怕,所以昭月出事之后他认了所有的罪,一个字都没辩。因为怕,所以在青州他躲回济南审案子——那是他唯一有把握的东西。他把所有没有把握的事都躲了。他怕做不好,怕做不好就配不上她。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。他以为他能藏一辈子。
方晓的手指在他腰侧动了一下。她的指尖从他腰侧滑过去,落在他后背上。不是涂药——她的手从他后背两侧绕过去,环住了他。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,贴在那片完好的皮肤上。温的,带着一点湿意。
林致远的手臂撑了一下褥子。后背的伤扯着,疼得他眼前发白,整个后背像被撕开了一样。他没有停。他翻过身来,她的手臂从他身上滑下去。他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过来。她的额头撞在他肩膀上,没有挣。他低下头,下巴抵着她的头发。皂角的味道。他的手臂收紧了,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。后背的伤扯着,疼得他额角的汗淌下来,滴在她的头发上。他没有松。
烛火跳了跳,把两个人影映在墙上。他的影子覆着她的影子。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,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领口敞开的皮肤上。他低下头,嘴唇碰到她的头发。
她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。脸上还有泪痕,被烛光照着,亮晶晶的。她没有擦。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很近。近得他能看见她眼睛里那一点跳动的烛火,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影子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她吻了他。
不是轻轻碰一下那种。她的嘴唇落在他嘴唇上,带着一点咸味——是她自己的眼泪。她的手攀上他的脖颈,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。他顿了一瞬。然后他回应了她。
后背的伤扯着,疼。他不管了。
烛火在他们身后跳着。炭盆里的炭火又塌了一块,发出轻微的塌落声,没有人听见。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一下。影子在墙上一晃,又稳住了。稳住了,就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