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卷宗合上,站起来。
“长贵,备马。去乐安。”
长贵从廊下跑进来。“大人,要不要先通知郑知县——”
“不用。直接去。”
从府衙到乐安,快马一个多时辰。出了城,官道两边的田里麦苗已经开始返青了,贴着地皮,绿了一层。风里有泥土化冻的味道,还有牲口粪的味道,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那是活着的味道。
他没有进城,直接去了那片河滩地。地是去年新垦的,河水退下去之后淤出来的。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,黄瘦黄瘦的,和官道两边那些麦苗没法比。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长贵,走进地里。靴子踩下去,土是松的,陷了一个浅坑。他蹲下来,手指插进土里,抓了一把。土是沙的,黄褐色,攥在手里,指缝间漏下去,攥不住。他摊开手掌,土散在掌心里,被风一吹,扬起来,迷了眼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把手里剩下的土拍了拍。
和博兴临淄那片河滩地不一样。那边的土是黑的,攥在手里沉甸甸的,一捏能捏出油来。这边的土是黄的,轻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一个老汉扛着锄头从地那头走过来。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全是泥。他看见林致远,站住了,上下打量了一下,没有行礼。林致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老丈,这地是你家的?”
老汉点头。
“去年收成怎么样?”
老汉摇头。“种子撒下去,出的苗不到一半。土不行,存不住水,也存不住肥。浇下去的水,半天就漏没了。”
林致远看着那片稀稀拉拉的麦苗。风从河滩上吹过来,把麦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。他问:“免科要是今年到期,按常规起科,你交不交得起。”
老汉看着他,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,杵在地上。锄头刃口陷进松软的沙土里,立住了。他的手搭在锄柄上,手指节粗大,全是裂口。
“大人,不是交不交得起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是这地,它本来就不是熟地。你们官府说免几年就免几年,说起科就起科。我们种地的,只知道地要养。养熟了,自然有收成。养不熟,你逼它也没用。”
林致远站在那里,风从河滩上吹过来。方晓梦里那句话忽然又响起来——日子是过的,不是想的。地也是。地是养的,不是算的。户部新规没有错,三年起科是规矩。但这块地,它确实还没有养熟。规矩和地撞上了。他在刑部待了十年,律条怎么写就怎么判。但律条上没有写,一块沙土地要养几年才能养熟。
他蹲下来,又抓了一把土。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,被风吹散。
“老丈,这块地,你觉得还要养几年。”
老汉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,看了一会儿。“最少还得两年。沙土地,存不住肥。头两年种什么都稀拉,第三年根扎下去了,能好一点。第四年,第五年,才算是块地。”林致远把手里的土拍干净,站起来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上马。长贵牵着马站在地头,看见他出来,赶紧把缰绳递过去。林致远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。老汉还站在地里,锄头杵在身边,看着他。林致远在马上回过头。“老丈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王老四。”
林致远点了点头,一夹马腹,马跑起来。身后,风从河滩上吹过来,把那些黄瘦的麦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。
回到官邸,天已经黑了。他把靴子脱下来,鞋帮上沾着河滩的沙土。他把靴子放在门口,走进里屋,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
乐安县新垦河滩地,土质沙瘠,熟化不足。查该地实系灾民回籍所垦,地力未复,若按常规起科,民力实有未逮。拟请宽限两年,自承平十五年起科。本年、来年照抚恤例,免科。
呈山东巡抚、山东布政使司。
他停了一下。两年。不是户部新规的三年,也不是抚恤例的五年。是他蹲在那块沙土地上,抓了一把攥不住的黄土,听王老四说“第四年第五年才算是块地”,然后自己定的。他想起周文炳手札里那句话——青州百姓认死理,也认好官。你对得起他们,他们就对得起你。
他把笔放下,看着那张纸,等墨干。
窗外,风从河滩上吹过来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推开门。长贵在廊下打盹,听见门响,赶紧站起来。“大人。”
“明天一早,把荒地起科的文书发出去。然后告诉钱同知,春耕备耕的折子,三天之内报上来。”
长贵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再传一句话——从今天起,各县的公文,随到随报,不用等开印。”
长贵应了,跑着去了。
林致远站在廊下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枝丫的顶端,鼓起了米粒大的芽苞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,把灯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