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致远几乎一夜没睡。
从河滩上回来,他在黑暗里坐到后半夜。闭上眼睛,那排老柳树就在眼前晃,树干上的刻痕一道一道。睁开眼,窗外是青州的风,从河面上灌过来,呜呜地响。他听着风声,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——锄头举起来,铁锹举起来,几百号人的声音搅在一起。他的手搁在膝上,搁久了,指节发僵。
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可能是天快亮的时候,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。他做了一个梦。
方晓骑在马上。枣红马,鬃毛被风吹起来,她的斗篷也被风吹起来。她勒住马,低头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你呀,就是想太多。日子是过的,不是想的。”她的声音被风刮散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站在马前,仰着头,想说什么,嘴张不开。她笑了一下,一夹马腹,马跑起来,马蹄声哒哒地敲在官道上,越来越远。他追了两步,追不上。她的背影融进天边的光里,只剩马蹄声还在耳朵里响。
他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灰蒙蒙的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有一只鸟在叫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他躺在那里,盯着头顶的承尘。马蹄声还在耳朵里,和她的声音搅在一起——日子是过的,不是想的。
他躺了一会儿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方晓这个人,从来不想周全了再动。去年九月她来青州,没提前写信,没叫人接,自己骑了几天马就来了。她给他收拾行囊,想到什么塞什么,从来不列单子。昭月往包袱里塞点心,她也不拦,说“塞就塞了,路上饿了总能吃”。他以前觉得这是毛躁。此刻躺在青州官邸冰凉的被窝里,后背那些落了痂的印子蹭过被褥,隐隐地疼,他忽然觉得她是对的。日子是过的,不是想的。没有周全的时候。等你周全了,几百号人已经举着锄头站到河滩上了。
他坐起来。
穿好衣裳,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腰侧——方晓的手指在那里停过。他把腰带系好,推门出去。廊下的风迎面扑上来,他站着没动。风里有了潮气,不像冬天那种干冷了,带着一点泥土化冻的味道。要开春了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不是想那几百号人怎么拦住的,是想他自己。他从河滩回来,在书房里坐了五天。五天。地契、水文、口述、判例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以为自己在想清楚,实际上是在躲。躲进那些纸里,就不用站到那几百号人中间去。如果不是钱穆跑进来喊“出事了”,他可能还要再坐五天。十天。半个月。他坐在纸堆里的时候,上下游的百姓已经把渠口扒开了。那五天,他差一点把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交回去的,是一场械斗。
后背的印子又疼了一下。
不能再这样了。
他走进签押房,把钱穆、周赟、韩维都叫来了。
钱穆先进来,手里还拿着昨天那份没来得及归档的地契。周赟跟在他后面,靴子上沾着泥——他一早就去沟渠那边转了一圈。韩维最后进来,抱着几本刑名卷宗,安安静静站在门口。
林致远没有让他们坐。
“周大人。”
周赟往前一步。
“上下游几个闸口、渠口、土坝的水量,全部重测一遍。带上工房的老吏,周文炳大人当年怎么量的,你就怎么量。测完了,数字报给我。传话出去——三天之后,本府亲自到河滩,给上下游分水。两岸百姓,愿意看的,都可以来看。”
周赟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林致远叫住他。“老吏扛尺子的时候,告诉他,周文炳大人当年站在水里,上下游看着他,他说了个数,上下游都没吭声。那就是那个数。”
周赟站住了,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。“下官记住了。”他推门出去,步子比进来时快。
“钱大人。”
钱穆上前。
“春耕备耕的事,青州各县的种子、耕牛、农具,缺什么,你核一遍。不用等我回来再定,你拿主意。你在青州十几年了,这些事你比本府清楚。你定了,本府担着。”
钱穆愣了一下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份地契,纸张被他攥得发皱。过了几息,他应了一声:“下官明白。”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,拱了拱手,走了。走得比平时快。
韩维站在门口,抱着卷宗,等着。
“韩大人。”
韩维上前。
“历年积压的刑名卷宗,分两摞。你能定的,直接批。拿不准的,放我案头,我晚上回来看。”
韩维没有说“是”。他把卷宗放在案角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。“大人,下官昨晚已经把卷宗分好了。左边这一摞是能定的,批语下官已经拟了,大人过目。右边这一摞是拿不准的,一共七件,案由、证据、律条依据,下官都列在单子上了。”他把单子放在卷宗上面,退后一步,行了个礼,走了。
林致远看着那张单子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每条案由后面都附了律条依据,有几处还用小字注明了韩维自己的意见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单子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人都走了。签押房里安静下来。
案头那摞荒地起科的卷宗还压在最底下。乐安去年报上来的,灾民回籍开垦的河滩地,按抚恤例免科五年,但户部新规满三年就该起科。钱穆压着等他定,他压了大半年没定。他从河滩回来那五天,这份卷宗就压在案头,他每天都看见它,每天都没有翻开。
他把卷宗抽出来,翻开,从头看了一遍。郑桓的字迹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多少户,多少亩,哪一年开垦,免科到哪一年,按户部新规该哪一年起科。后面附了钱穆的签注:该地系河滩新淤,土质沙瘠,熟化不足,若按新规起科,民力恐有不逮。拟请大人定夺。钱穆的字,也是工工整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