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致远从河滩回来之后,没有再去。
不是不想去。是他在想。他把相关的卷宗全调来了,堆在案头,一份一份看。地契的真伪,历年的水文记录,两县各自的理据,上下游百姓的口述,乡绅的利益牵扯,前任知府的判例,周文炳手札里关于界河的只言片语。看了三天。
钱穆来回事,看见案头那摞卷宗,什么都没说。周赟来报沟渠疏浚,看了一眼那摞卷宗,也什么都没说。韩维来送刑名卷宗,站在案头前停了一下。“大人,这些卷宗,下官年前已经整理过了。”林致远说知道了。韩维点了点头,走了。
他在等自己想清楚。博兴有博兴的道理,临淄有临淄的道理。地契都是真的,老人说的都是真的。谁都没错,谁都不让。他把所有的可能性排了一遍——按地契判,按先占判,两县共管,朝廷派员重新勘界。每一个方案都有毛病。他坐在书房里,从早上坐到天黑。长贵端了饭进来,他吃了。吃完了,继续坐。
他卡住了。在刑部十年,他从来不会卡住。刑部的案子,有律条,有证据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但这件事没有对错。两边都对。他那套东西全用不上。他知道自己卡住了,但不知道该怎么出去。
第五天上午,钱穆跑进来了。
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林致远抬起头。上一次听见这三个字,是去年刚到青州那天晚上。钱穆提着灯笼跑进后衙,说伊河涨水了。他放下茶盏就上了堤,一去就是几十天。堤上的风,堤下的水,昭月蹲在棚子边上熬药的背影——那些东西一下子涌上来。他把手里的卷宗放下。“说。”
“上游临淄有几个村的百姓,昨晚把渠口扒开了,往下游放水。博兴那边本来就压着火,一早听见消息,五六个村子的人扛着锄头铁锹上了河滩。临淄那边也去了人。”钱穆的额角全是汗。“孙知县已经带人过去了,压不住。赵知县也过去了,也压不住。两边加在一起几百号人,手里全是家伙。”
林致远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从府衙到界河滩,快马不到两个时辰。长贵跟在后面,刚开始还跟得上,过了官道拐上土路,林致远的马速一点没减。长贵伏在马背上,风灌进嘴里,呛得说不出话。夫人骑马快他知道,今天大人这马骑的不比夫人慢。
还没到河边,风里已经传来了喊声。几百号人的声音搅在一起,听不清骂什么,但那股气顶在嗓子眼里,像河滩上的枯草被风刮着了,扑不灭。路越走越窄,声音越来越近。
他看见河滩的时候,博兴的人群正往前压。打头的是几个青壮汉子,手里攥着锄头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嘴里骂着听不清的话。话尾被风刮散,他只听得清几个字——“水”“地”“欺人”——剩下的全搅在一起,像河滩上的石头滚进漩涡里。他听不懂。他在青州待了快一年,百姓说话快了,他还是只能听懂大半。骂人的话,急红了眼的话,带着泥土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话——他听不太懂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他们往前逼一步,临淄那边就有人顶上来,铁锹举过头顶,刃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了一下。
博兴那边又逼了一步。
孙达站在人群前面,两只手张着,嗓子已经喊劈了。“都退后!知府大人马上就到——”没有人听他的。他挡在人群前面,被推得踉跄了一下,典史赶紧扶住。他看见林致远,挤出人群跑过来,喘得说不出话。“大人——下官——”赵恒在北岸,情况差不多。他拉着临淄那边领头的汉子,那人甩开他的手,铁锹往地上一杵。“他们不放水,我们能扒渠?要打就打!”赵恒也看见了林致远,隔着人群拱了拱手,满脸是汗。
锄头举起来了。
林致远翻身下马。靴子踩在冻硬的河滩上,闷的一声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博兴的人群还在往前涌,临淄那边也在往前顶,两边的骂声搅在一起,中间只剩不到二十步。锄头举得更高了。孙达拦不住,被推到一边。赵恒在北岸喊着什么,声音被风刮散。铁锹的刃口又亮了一下。
林致远没有说话。他从博兴的人群侧面绕过去,靴子踩在枯草上,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走到两拨人中间那片空出来的滩地上。博兴的人群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,临淄的人在他面前不到十步。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。他就那么站着。一个人。
“锄头放下。”
声音不高,但风没有把它吹散。博兴那边打头的人愣了一下——一个穿官袍的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前面。锄头还举着,但没有落下来。
“铁锹,放下。”
临淄那边也愣了一下。铁锹杵在半空,刃口对着天。
林致远站在那里,风灌进他的领口。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,他看着那片覆着枯草的滩地。正月初七那天他蹲在这里抠过那块泥,泥土是黑的,攥在手里一捏就碎了。几十年的肥土,种什么都长。现在这块地上站满了手里攥着家伙的人。
“要打。从本府身上踩过去。”
风把他的话刮散,落进几百个人的耳朵里。锄头悬在半空,铁锹悬在半空。没有人动。孙达站在人群边上,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赵恒站在北岸,手还保持着拉人的姿势。博兴打头的人喘着粗气,锄头在手里抖,抖了几下,慢慢放下来了。锄头杵在地上,闷的一声。旁边的人看看他,又看看林致远的背影,手里的家伙一个一个放下来。临淄那边,铁锹也落下来了。杵在冻硬的河滩上,零零落落的声响。
林致远没有回头。他站着,等那阵铁器落地的声音全部停歇。风从河面上灌过来,把他领口的系带吹开。几百号人站在他身后和他面前,没有人说话。
他把目光从滩地上抬起来。
“博兴,来个能说话的人。”
博兴的人群里,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出来。皮肤黝黑,手背上全是裂口,腰带上别着一把镰刀。林致远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们的地契,带了没有。”汉子愣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。纸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磨毛了。
“临淄,来个人。”
临淄那边也出来一个,年纪差不多,手里攥着毡帽。林致远看着他。“你们的地契。”那人也掏出来,同样泛黄发脆。
林致远把两份地契都接过来,没有打开。他看着博兴的汉子。“这地是你们祖上的。大水冲了,又淤出来。你们头一个撒的种子。是不是。”汉子点头,脖子上的青筋又跳起来。“是!我们祖祖辈辈——”
林致远抬起手,没让他说下去。他转向临淄那边。“你们也说地是你们祖上的。水退之后你们头一个种。是不是。”临淄的汉子把毡帽往地上一摔。“我们种的!他们仗着县里有人——”
“你有人!”“你们扒渠!”“你们截水!”两边又吵起来了。博兴的方言,临淄的方言,搅在一起,越说越快,越说越急。林致远站在那里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。他听不太懂。骂人的话,翻旧账的话,带着泥土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话——太快了,他抓不住。他看了一眼孙达,孙达赶紧上前,凑在他耳边。博兴那边骂了句极难听的,孙达张了张嘴,脸涨得通红,支吾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大人,他们……他们就是说那边不讲理。”临淄那边回骂了一句更脏的,赵恒也凑过来,嘴角抽了一下,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,才低声道:“大人,他们也是说那边欺人太甚。”两边骂得越凶,两个知县译得越磕巴,谁也不肯把那些原话往林致远耳朵里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