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年正月二十,本府派人来量水。水量变了,分法就变。水量不变,照这个数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风从河面上灌过来,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。
博兴的人群里,一个老人拄着竹杖走出来。林致远认得他——正月十三那天,就是这个老人头一个把竹杖往地上一杵,说“种”。老人站在岸边,看着站在水里的林致远。他看见知府大人的裤腿湿透了贴在小腿上,看见他的小腿冻得发红,看见冰碴子从他腿边漂过去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数,博兴认。”
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人。“知府大人怎么分,我们就怎么用。不许截水,不许扒渠。听到没有。”
临淄那边,另一个老人也走了出来。毡帽攥在手里,攥得变了形。他站在岸边,看着水里的林致远,看了很久。把毡帽戴上,又摘下来。“临淄认。”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上游的人听着。水是知府大人分的,谁敢堵闸口,我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林致远站在水里。冷已经不在腰上了。冷在骨头里。从脚底到头顶,每一根骨头缝里都灌着冰水。他想打颤。他把那阵颤抖压进胸腔里,压住。他等着两岸的人慢慢散去,等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。他不能比他们先走。
博兴的人群散了,临淄的人群也散了。有人扛着锄头往回走,有人空着手走在田埂上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河滩。
他转过身,踩着河底的淤泥往回走。每一步,脚从泥里拔出来,冰水灌进去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岸,靴子踩在冻硬的滩地上,水从靴口渗出来,在冻泥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裤腿还贴在腿上,风一吹,像冰刀子割。
上了岸,风更大了。河面上好歹有两岸挡着,滩地上一马平川,风从北边灌进来,没有任何遮挡。湿裤腿贴在腿上,风一吹,冷从皮肤往里钻,钻到骨头,钻到骨髓。他的牙关咬不住了。下巴开始抖,很轻,他压不住。他把牙咬紧,咬得牙根发酸。
长贵赶紧上来,手里拿着干布。林致远没有接。他站着,等那阵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寒气过去。过不去。
周赟走过来,手里捧着记数的册子。“大人,数字都对上了。上游四成,下游六成,闸口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致远的声音有点哑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。他停了一下,把声音压稳。“以后每年正月二十,你带人来量。水变了,数就变。水不变,数不变。”
周赟应了一声。
林致远转过身,往回走。靴子里的水每踩一步就挤出来一点,在冻硬的滩地上留下湿印子。他走到马前,翻身上马。湿裤腿贴在马鞍上,风一吹,冰凉。他一夹马腹,马跑起来。
回到官邸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地上,水已经从靴口渗出来了。他走进里屋,把靴子脱下来。水倒出来,淌了一地。裤腿褪下来。小腿冻得通红,沾着河底的细沙。脚趾是白的,泡皱了。他坐在床沿上,看着自己的脚。冷还在骨头里。从脚底升上来,升到小腿,升到膝盖,升到大腿,升到腰,升到后背,升到后颈。他坐着,整个人从里往外冒着寒气。
长贵端了热水进来。他把脚伸进去。
烫。
烫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,膝盖撞在盆沿上,水晃出来洒了一地。长贵赶紧蹲下去擦,他摆了摆手。脚趾蜷着,整只脚缩在水面上方,不敢再放下去。
长贵蹲在地上,看着林致远那双泡得发白皱缩的脚,忽然想起夫人去年秋天来青州的时候。那天大人也是从外面回来,靴子上全是泥。夫人嘴上骂他,手里已经把他按在椅子上,蹲下去就把他的靴子扯下来,袜子上沾着泥,她也不嫌,一把扯掉,把他的脚摁进热水里。大人烫得缩了一下,夫人摁着没让动。从头到尾,她都没让他伸手。长贵站在旁边,当时觉得夫人也太凶了。此刻他蹲在地上擦着洒出来的水,看着大人自己把脚缩在水面上方,不敢放下去,才忽然明白那天夫人为什么蹲下去。她不是凶,她是知道没人替大人做这些。长贵把抹布攥在手里,站起来。“大人,小的去煮碗姜汤。”
林致远没应声。长贵转身出去了。厨房里,长贵蹲在灶前生火,把姜拍碎了扔进水里。火苗舔着锅底,水慢慢滚起来,姜味弥漫开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水滚。夫人要是在就好了。夫人要是在,根本用不着他长贵想起煮姜汤——夫人早在大人下马之前就煮好了,一边骂他逞能,一边盯着他喝完。长贵把姜汤倒进碗里,端起来往回走。
林致远还坐在床沿上,脚浸在热水里,低着头。长贵把姜汤放在他手边。林致远看了一眼,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烫,辣,从喉咙灌下去,热气从胃里往外散。他又喝了一口。长贵站在旁边,看着大人端着碗喝姜汤的样子。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蒙住了他的脸。
他坐了很久。水慢慢凉了。他把脚抽出来,擦干。脚趾还是白的,皱得更厉害了。他穿上干袜子,穿上便鞋。站起来的时候,脚底踩在地上,又麻又胀。他走到案边坐下。
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
青州知府林致远呈:界河分水事。上游四成,下游六成。每年正月二十复核水量,水变则数变,水不变则数不变。两岸百姓当堂认领,无异议。呈山东巡抚、山东布政使司。
把笔放下,等墨干了,折好,放在案角。明日让长贵送出去。他吹了灯,躺到床上,感觉今天能睡得踏实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