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水之后,日子忽然慢了。
正月十九,林致远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上午。钱穆把春耕种子调拨的账目报上来,一份一份放在案头。林致远翻开,数目都对,申领理由也写得明白。他提起笔,一份一份写了准字。写完最后一份,把笔搁下,将那摞文书归拢,推到案角。
周赟把沟渠疏浚的进度报上来。正月十八量过水之后,上下游的渠口都按新章程打开了。周赟的字迹工整,每个闸口、每条渠、每段沟都列得清楚。林致远看完,写了“知道了”,放在一边。
午后下了一场小雨。他处理完手头的文书,搁下笔,走到廊下。雨丝斜飘进来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淋了雨,枝丫上的芽苞挂着水珠。他站了一会儿,腿骨缝里还残留着正月十八那场冷——不是疼,是木,像河水还浸在里头。他没有揉,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,又站了一会儿。
正月二十,周赟去了沟渠上。钱穆把春耕种子调拨的第二批账目报上来,后面附了各县的申领单。高苑申领麦种五十石,寿光申领耕牛八头,乐安申领农具若干。林致远一份一份翻,数目都对。他提起笔,写了准字。
韩维来了。手里捧着几份公文。林致远接过来,一份一份翻。前两份是韩维拟的判词,他看了,写了可字。第三份是韩维核过的户房账目,他翻到中间,目光停住了。有一行数字底下,韩维用笔轻轻画了一道。林致远顺着那画痕看下去,入库数三百二十石,支出数三百一十五石,结余五石。数目对得上,但三百一十五石是分三批出的,每一批的日期和经手人都列在后面。林致远提起笔,在第三批支出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他没有写字。韩维接过公文,看了一眼那个圈,收进袖子里。
又翻开下一份。工房报上来的沟渠疏浚用工单,韩维核过,数目都对。林致远看了一遍,提起笔,在其中一段渠段旁边画了一个圈。那段渠在乐安和寿光交界处,正月十八分水的时候老吏扛着尺子走过。韩维接过公文,看了一眼那个圈。他把几份公文归拢,行了个礼,退出去。
正月二十一,晴了。
林致远早上起来,推开门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芽苞绽开了一点,嫩绿的尖子从褐色的苞片里钻出来。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腿骨缝里那股木劲儿还没散。他没有理会,去了签押房。
午后他让人把青州府境图找出来,挂在签押房的墙上。正月十三他去河滩之前看过这张图,那时候上面只有几条大河、几个县的治所。现在他站在这张图前面,能看见博兴和临淄交界处的那段老渠,乐安和寿光交界处的那片河滩地,高苑那两个村子争了几十年的界河。这些地方他都没有去过。
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一个地方。乐安的那片沙土地。王老四的地。黄土攥不住,风一吹就散。王老四说第四年第五年才算是块地。他蹲在那里抓过一把土,手指插进去,拔出来的时候沾着细沙。界河分水他站在水里定了,荒地起科的呈文也报上去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回到案边。
傍晚,他回到后宅。吃完晚饭,长贵把碗收走。他坐在窗边,腿骨缝里的木劲儿到了晚上又泛上来,膝盖隐隐发胀。天还没黑透,老槐树芽苞上的嫩尖子在暮色里是灰绿的。
他忽然想起来,昭明快考试了。二月初九。今天是正月二十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