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三十,他把钱穆、周赟叫到签押房,定了章程:勘界和春耕两件事一起抓,各县自己勘,府里派人复核。钱穆把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,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“大人,两件事一起抓,人手怕是不够”。林致远说轮着干。钱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钱穆在青州待了十几年,周文炳在时他就是同知。他知道各县吏员就那些人,勘界要抽人,春耕也要人,抽一半出去两样都只能干一半。但他更知道林致远是什么人——腊月回京述职,正月初六就回来了,紧接着正月十八就站在界河里定了分水章程。钱穆在青州十几年,没见过这样的知府。话说到“人手怕是不够”已经是极限了,再说就成了当面驳上峰。他把话咽回去了。
孙达更不敢说。林致远到博兴,他就得陪着。知府大人亲自下乡,知县敢不陪吗?工房的人扛尺子,户房的人查地契,县衙的人全在界河边上。春耕的事,只能放一放。
赵恒也是一样。林致远到临淄,他调出九起积案的卷宗,百姓等在县衙门口。林致远没有歇,直接去了第一处。赵恒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蹲下去抓土,看着他拿过老吏手里的竹尺自己插进土里。赵恒当了五年临淄知县,界河争水年年报年年压,不是不想办,是办了没人认。林致远来了,一件一件勘,一件一件定。知府大人都亲自蹲在河滩上了,他怎么能说春耕人手不够?
郑桓也是一样。林致远在乐安待了三天,郑桓陪了三天。工房的人扛尺子,户房的人查地契,春耕的事也放一放。
这就是官场的毛病。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林致远没有让知县们放下春耕来陪他,但他自己卷起裤腿踩进泥里了。他站在冰水里定了分水章程,他蹲在河滩上抓土,他扛着尺子走界——这些事传遍了青州。知县们看在眼里,学在身上。知府大人在勘界,勘界就是头等大事。知府大人亲自蹲在河滩上了,他们敢不陪着吗?知府大人一件一件亲自勘,他们敢说“春耕要紧,勘界先放一放”吗?那不是给上峰泼冷水吗?林致远的身份又比别的知府更特殊——天子门生,皇后妹婿。这样的人卷起裤腿踩进泥里了,谁敢说个不字?
知县们硬着头皮落实。工房的人扛尺子,户房的人查地契,春耕的事就松了。博兴的种子调拨晚了三四天,不是钱穆不调,是核种子账的人全在界河边上,他一个人核不过来。高苑的沟渠清淤只清了一半,工房的人全被抽去扛尺子了,民夫群龙无首,挖到半截不知道怎么挖,停在那里。上游水一下来,半截渠兜不住,淹了刚育好的秧苗。
百姓那头也在犹疑。勘界的消息一个县一个县传开,心思就不在种地上了——界桩还没定,种下去了算谁的?博兴那个被移了界桩的村子直接把犁停在田埂上,勘不清楚不春耕。临淄也有村子把牛拴在树上,等界桩定了再下地。乐安有百姓跑到县衙门口坐着,不吵不闹就是坐着。不是不想种地,是不敢种。种下去了,界桩一移,一年的辛苦白费。
这些事林致远都不知道。他在寿光核鱼鳞册,两县地界犬牙交错,他摊着两县的册子对了一天,对出三处重叠。孙达知道种子晚了,催过钱穆。钱穆说户房的人抽不开。孙达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——林大人正在外面替百姓争地,他在这里催种子,显得他不体谅。赵恒也知道种子晚了,没有开口。高苑知县知道清淤停了,让典史带人去挖了两天,挖不动,也停了。没有人报到林致远那里。知县们想,大人在替百姓争地,这是大事。分水那天他站在冰水里定了章程,上下游都认了。现在他在替别的县争地,他们怎么能拿种子晚几天、秧苗淹几片这种事去烦他?不是林致远不让他们报,是他们自己不报。知府大人在勘界,他们就把勘界当成头等大事。春耕的事,他们自己压下去了。
春耕就这么耽误了。
二月十四,林致远从寿光回来,靴子上还沾着寿光的泥。他走进签押房,钱穆站在里面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一份公文,指节攥得发青。林致远看了他一眼,接过公文,拆开。
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咨青州府:
案查该府分水一事,办理得宜,阖省通报嘉许在案。惟春耕乃农政根本,不可稍误。近闻该府各县以勘界事妨碍春耕,本司不日委派专员亲临巡视,督饬抢种。该知府务须严饬各县,毋得再有延误。附私函一件,仰该知府亲启。
林致远把公文放下,拆开那封私函。布政使的亲笔,不长。
林大人:分水事办得甚好。然春耕系根本,百四十余万百姓生计所系,不宜稍忽。省中遣员,意在襄助青州恢复抢种,非有他意。惟此事巡抚部院已具折奏闻。足下宜善处之。
林致远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窗外,老槐树的芽苞已经绽开了,嫩绿的尖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