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秧苗落了地。林致远逐县走了一遍,博兴补种的早熟种子出了苗,高苑淹过的秧苗活了大半,临淄的牛重新下了地,乐安百姓从县衙门口散了,回去种田了。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补种的秧苗在风里晃着,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——只有一点。天时、雨水、虫害,哪一样都不由人。他不是放心,是不敢再放心了。蹲下去,手指插进土里。土是湿的,攥在手里能成团。他把土松开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春耕这一关,算是过了秧苗落地这一截。后面的,得看天。
回到签押房,案头放着荒地起科的批复。他拆开。不准。他把驳文折好,放在案头,没有收进抽屉里。这件事还没完,就放在眼前。
三月中,朝廷的明旨到了。
青州府分水一事,办理得宜,阖省通报嘉许。然春耕乃农政根本,该府以勘界事致误春耕,虽补救及时,究属不合。青州知府林致远,罚俸半年。同知钱穆、通判周赟,各罚俸三月。博兴、临淄、乐安、寿光、高苑各县知县,各罚俸一月。该知府林致远接旨之日,即行上折请罪,将勘界误耕一事据实奏闻,剖析根源,不得以“臣知罪”等语敷衍塞责。
林致远把公文放下。罚俸半年,去年罚俸一年还没完,今年又续上了。各县知县也罚了,一个没落下。钱穆站在旁边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林致远说:“连累你们了。”钱穆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大人把春耕的责担了,下官该担的,下官自己担。”林致远没有再说。
公文里还夹着一封私信。没有封套,没有落款,只一张纸,折了两折。林致远拿在手里,没有立刻拆。上谕的措辞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了——“剖析根源,不得以‘臣知罪’等语敷衍塞责”。皇上知道他会写什么。他还没写,皇上已经知道他要写什么,提前堵死了。他把私信拆开。
棠珩的字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。
“朕腊月跟你说的,你没记住。你是青州知府,你也没记住。你记不住,朕替你记着。一顿打,攒着。你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林致远把信看了一遍。后背那些落了痂的印子忽然疼了一下——不是真的疼,是戒尺落下来之前,乌木抵在后背上,隔着朝服,凉意透进来,皮肤自己收紧了的那种。他站在签押房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。去年腊月的戒尺,他跪在金砖上,后背的伤一下一下跳。棠珩说“你年年来,朕年年考。不长进,朕还打你”。他记住了疼,没记住疼在哪里。棠珩替他记着。一顿打,攒着。他把信折好,放在案头。
铺开纸,写请罪折。
臣青州知府林致远谨奏:承平十三年春,臣于青州府推勘界事。臣以勘界与春耕并举,定章程,派吏员,亲赴各县督勘。然各县吏员既赴界河,春耕备耕人力遂不足。博兴种子调拨迟延数日,高苑沟渠清淤半途而止,临淄、乐安百姓因界桩未定犹疑观望,致春耕进度迟于往年。臣于接旨之日已饬各县全力补种,博兴调早熟稻种,高苑重清沟渠,临淄乐安劝谕百姓归田。截至三月中,补种已毕,秧苗落地。臣勘界而误耕,上负圣恩,下误农时,实属失职。臣请陛下治臣之罪。臣致远叩首。
写完,看了一遍。事情写清楚了——勘界和春耕怎么撞在一起的,哪几个县出了什么事,怎么补种的。道理也写了——上负圣恩,下误农时,实属失职。应该剖析到位了吧。目光落在案头那份荒地起科的驳文上。户部驳了,再上也是驳。他把驳文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,在请罪折后面添了几行。
臣致远再奏:乐安河滩地宽限起科一事,户部驳回。臣亲往该地,取土细验,土质沙瘠,熟化不足,亩收不足常田四成。若按常规起科,百姓所出不足以纳赋,必弃地逃亡。地一弃,非但起科之银无着,原免科之惠亦付诸东流。臣不敢争于户部,唯陛下圣裁。
写完,一并封好,叫长贵进来。“送出去。”长贵接过,应声去了。
乾元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