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晓在屏风后面听着。那口音——北境的口音,她太熟了。她悄悄探出头,看了孙勇一眼。声音听着熟,侧脸也眼熟,像是在哪儿见过。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,忽然脑子里“叮”的一下——那眉毛、那方脸,她猛地认出来了。
她走出来。
“孙二狗!”
孙勇猛地抬起头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他听见“孙二狗”三个字,多少年没人这么叫他了。他看了方晓好几息,猛地站起来,往前迈了一步,双手张开——又硬生生收住,改成紧紧握住方晓的双手。方晓也迎上来,两只手攥着他的,眼眶泛红。
林致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。“孙将军。”
孙勇这才回过神来,松开手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方晓——她穿着素青色的衣裳,头发简简单单挽着,分明是妇人打扮,可眉眼间那股英气,和当年在北境时一模一样。他眼眶红了,声音发颤。
“方、方二姑娘?!您怎么在这儿?”
方晓侧身看了林致远一眼,嘴角微微一弯。“二狗哥,这是我夫君,林致远。”
孙勇的目光转向林致远,愣了一下,随即整了整衣冠,重新拱手,腰弯得比方才更低。“林大人,在下失礼了。”
林致远还了一礼。“孙将军客气。”
林致远示意。“孙将军先坐,慢慢说。”
孙勇眼眶有点红。“陛下隆恩,让在下回乡。在下本想在北境待一辈子,陛下说,你在外头几十年了,回家乡去吧。在下不敢违旨。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还要封赏,在下觉得自己本事不够,不敢领。就回了家乡,置了些田产宅院,想着安安生生过日子。怕辱没了陛下的英明,在下不让家里人提以前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“陛下和娘娘可好?老将军和将军可好?”
方晓说:“都好着呢。你呢?你怎么回事?”
孙勇叹了口气。“谁想到这逆子——”
方晓看了林致远一眼,又看向孙勇。“二狗哥,你这儿子可真是——”
“晓儿。”林致远叫了她一声。
方晓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林致远转向孙勇。“孙将军既然如此说,那就把人带回去吧。”
他叫长贵进来。“去,把孙彪带来。”
孙彪还没进门,声音先到了。
“林知府,你还得放了我吧?我爹在省里,你关了我这么久,也该——”
他一只脚跨进门槛,话没说完,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孙勇。
孙勇坐在那儿,面无表情,正端着茶盏。
孙彪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的腿一软,跪下去,声音都变了。“爹、爹——”
孙勇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,走到孙彪面前。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什么都没说。然后他抬起手,一巴掌扇过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,又脆又响。孙彪整个人被打歪在地上,半边脸肿了起来,嘴角渗出血。他爬起来,跪好,浑身发抖。
孙勇还要踹,林致远站起来拦了一下。方晓也上前拉住孙勇的胳膊。
“孙将军。”林致远说。
孙勇喘着气,收住了脚。他转过身,对林致远拱了拱手。“大人,你不必拦着,我没有这样儿子。”
方晓看了林致远一眼。“他犯的罪,能不能放了?”
林致远说:“孙将军带回去吧。”
方晓转向孙勇。“二狗哥,你带回去教训吧。在这儿不像样。”
孙勇点头,又对林致远拱了拱手。“大人,在下两日后亲自带人去量地,孙家的地,一分一毫不会差。请大人见证。”
他转过身,一把揪住孙彪的衣领,把人从地上拽起来。“走!”
孙彪被他爹拽着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,看了林致远一眼,又看了方晓一眼。那一眼里说不出是什么——恨?怕?还是终于知道怕了?他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,被他爹拽出去了。
签押房里安静下来。
方晓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“二狗哥这人,我姐夫当伍长的时候就跟着他了,是个好人。就是不会教儿子。”
林致远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叫他二狗哥?”
方晓说:“从小就这么叫。我不知道大名叫孙勇,大家都叫他孙二狗。叫习惯了。”
林致远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