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勇还在量。他的动作慢了,不像早上那么快,但每一步还是稳的。他蹲下去的时候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他没理会,把步弓插进土里,报了一个数,站起来,往前走。
申时末刻,孙勇量完最后一块地,扛着步弓走回来。他浑身是汗,短褐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裤腿上全是泥,草鞋磨破了一只,干脆踢掉,赤着一只脚走回地头。他把步弓递给周赟,喘了几口气,转过身,对林致远拱了拱手。
陈平捧着汇总好的册子走过来,递给钱穆。钱穆翻了一遍,又递给林致远。林致远没接,看了孙勇一眼。
孙勇喘匀了气,声音沙哑:“大人,孙家的地,一共二千三百亩。在册的一千三百八十亩,隐田九百二十亩。在下已经让书吏记清楚了。该补的税,在下补。该罚的,在下认。大人按律办就是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彪和孙大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还没散去的乡绅大户。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。
林致远看着他。“孙将军深明大义,本府敬佩。”
孙勇摆了摆手。“大人别这么说。在下在外头打了二十多年仗,家里的事没管过。家里老太爷爱置地,在下也没拦着。不是不知道,是没当回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下错了。”
林致远没说话。
孙勇又说:“在下在省里,只管练兵、屯田。地方上的事,在下不怎么操心。青州核田的事,在下在省里从未听说,以至于家中这逆子险些酿成大祸。”
他这话说得平淡,但林致远听出了味道。青州核田闹得轰轰烈烈,到了省里,连一墙之隔的都指挥佥事都不知道。没有人过问,没有人支持,甚至——
孙勇没再说下去。他看了林致远一眼,那一眼里有些东西,像是提醒,又像是歉意。
“在下给大人惹了这么多麻烦,实属不应该。”他顿了顿,“大人,在下这些兵,还能调遣得动。在下让他们留下,帮大人把核田的事弄完。等核田结束了,再让他们回去。”
林致远摇头。“孙将军的兵,本府不能留。”
孙勇说:“大人,在下当年在北境,要是能碰上大人这样的官,有口饭吃,在下就不去当兵了。”他看着林致远,声音低下去。“大人做的是好事。在下帮不上别的,这几个兵,大人留着,算我赔罪。”
林致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孙将军既然如此说,本府就领了这份情。”
孙勇拱手。“大人客气。”
孙家在青州是什么地位?孙老太爷从儿子发迹开始就置地,几十年下来,加上朝廷的赏赐,孙家的田产在青州是头一份。那些观望的大户,等的就是孙家的态度。孙家量了,别人就没了借口。孙家的将军扛着步弓亲自量,从早量到晚,鞋都磨破了一只——别人就再也不敢拖。
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青州。第二天,各县迟迟不肯配合的大户,纷纷派人到府衙,说愿意量地。钱穆来报的时候,林致远正在批公文,头都没抬。“安排下去。”
钱穆应了,退了出去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孙勇带着两个儿子走了。他的兵留在了青州,赵虎带着他们去营房安置。
方晓走到林致远身边,看着孙勇远去的背影。“孙二狗这人,实诚。”
林致远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麦秸的清香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林致远站了一会儿,翻身上马,往回走。方晓跟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