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田的事,到了收尾的时候。
各县的数字陆续报上来,钱穆每日来签押房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,把账一笔一笔对清楚。林致远靠在椅背上听着,偶尔问一句,偶尔点一下头。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
“孙家的隐田,九百二十亩。”钱穆翻了翻册子,声音低了些,“孙将军说,以前欠的不能装不知道,补十年的。”
林致远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十年。
孙勇这是在给他撑腰——你政策说“以前不追”,但我孙家认账。补十年,不是官府逼的,是我孙勇自己愿意的。其他人看着办。
“入库了?”
“入库了。五年以内的归府库,五年以上的——”钱穆看了林致远一眼,“孙将军说都补,按上等田的税额算。连本带利,一共补了纹银一千三百八十两。”
林致远沉默了几息。
“收下。张榜贴出去——孙将军补了十年,一千三百八十两。一字不漏。”
钱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跟在林致远身边两年多,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——不逼你,但让你自己看着办。孙将军补十年的榜贴出去,那些观望的大户,坐不坐得住,是他们自己的事了。
“是。”钱穆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继续说,“昌乐其他大户,跟着补了十一户,多数补了一年到三年不等,合计入库三百多两。寿光李老爷带头,补了三年,入库一百二十两。博兴、临淄、高苑加起来,不到四百两。加上各县量出来的隐田、今年秋收后应征的新税预缴部分——”
他翻了翻册子,报了一个总数。
“眼下入库的,一共三千八百多两。”
林致远点了点头。“核田不是为了追这笔补征。田亩清了,以后的赋税就平了。今年的补征,能收多少算多少,不要逼百姓。”
钱穆应了,继续往下报。乐安、高密、益都、诸城……一个县一个县过。林致远听着,偶尔在册子上记一笔。他的字很小,挤在页边,别人看不懂,他自己清楚。
钱穆报完了,合上册子。“大人,府库的账,下官重新理过了。夫人的银子,花了一万一千三百多两。雇工、工具、饭钱、住宿、应急储备,都列清楚了。剩下的八千多两,还在库里。”
林致远接过册子,翻了翻。“把账理清楚,年底前还给夫人。”
钱穆愣了一下。“大人,府库现在有盈余了?”
“核田增收的赋税,第一批秋粮入库后就能到账。加上各县大户补征的,够了。”林致远把册子递回去,“先还本金。利息和剩下的,明年再说。”
钱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跟在林致远身边快三年了,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——说了要还,就一定要还。他没再劝,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签押房里安静下来。林致远坐在案后,没有立刻批公文。他把手边那个没封面的册子拿过来,翻开。
这是他自己的账本。从方晓的银子到青州那天起,他就开始记。每一笔支出,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
承平十四年六月十七,收方氏银两万两整。
六月十九,付核田雇工工钱,三百二十两。经手人陈平。
六月二十,付步弓、绳尺、纸张、笔墨,四十五两。经手人钱穆。
六月二十二,付赵虎等四人路费、安置,三十两。经手人长贵。
六月二十五,付昌乐核田饭钱、住宿,一百一十两。经手人陈平。
七月初三,付寿光核田应急储备,二百两。经手人钱穆。
七月初九,付高密核田工具损耗,十八两。经手人周赟。
七月十五,付益都核田雇工加餐,十二两。经手人长贵。
七月二十一,付诸城核田纸张补购,六两。经手人陈平。
……一笔一笔,从几百两到几两,没有一笔漏掉。每笔后面都注明了经手人、日期、用途。字迹工工整整,和他殿试的卷子一样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写了一行:
七月二十九,收各县补征入库计三千八百四十七两。其中孙家补十年隐田税,一千三百八十两。府库盈余已具,拟先还本金。余欠本利,另计。
写完,把笔搁下。
方晓进来的时候,他正对着那个账本发呆。
她端着一碗银耳羹,放在案上。“长贵说你没吃午饭。”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,“看什么呢?”
林致远没来得及收起来。方晓已经伸手拿过去了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愣了一下。然后一页一页往后翻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——三百二十两,四十五两,三十两,一百一十两,二百两,十八两,十二两,六两…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一点不错。
她翻到孙家那条,看见了“补十年”“一千三百八十两”。她认得孙勇,知道这十年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钱的事,是孙勇在替林致远撑腰。她抿了一下嘴唇,继续往后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行新写的字——“府库盈余已具,拟先还本金。余欠本利,另计。”
签押房里很安静。窗外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,风吹进来,带着秋日的凉意。
林致远看着她,等着她说话。
方晓没说话。她把册子合上,拍在案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不重,但林致远心里跟着震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眶红了。
林致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他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水雾慢慢变厚,看着她鼻尖慢慢泛红,看着她嘴唇抿了又抿、抿了又抿。
他慌了。
“晓儿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