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天刚亮。
林致远醒来的时候,方晓还睡着。她侧躺着,脸埋在半边枕头里,头发散了一枕,呼吸匀长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惊动她,轻轻掀开被子,坐起来找衣裳。
方晓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,声音慵慵懒懒的:“起这么早?”
林致远正在系腰带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。“我们出去逛逛。”
方晓睁开眼睛,清明了几分。“去哪儿?”
“禹王台。起来吧,省得一会赶路天热。”
方晓伸出手,揽住林致远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“林大人今天好兴致。”林致远没说话,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方晓抱了一会儿,松开手,翻身坐起来,拢了拢头发。“我梳妆,你叫人备马。”
林致远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方晓正对铜镜梳理长发,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,嘴角弯了一下。林致远推门出去了。
赵虎牵了四匹马出来。昭月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,头发高高束起,利落又精神。昭明穿着月白色的直裰,安安静静站在旁边。方晓穿了件藕荷色的夏布衫子,素净,家常。林致远换了石青色的便服,从前院过来,一家四口整整齐齐。
长贵牵着马,咧嘴笑了。
方晓已经骑在马上了,低头看着长贵,笑着说:“今天给你放假,不必跟着。”长贵咧的嘴僵住了,挠挠头,退到一边。王景文站在廊下,看着四匹马出了门。马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,渐渐远了。昭月回过头,朝站在门口的长贵挥了挥手,又转回去了。
王景文站在廊下,站了很久。看着四个人四匹马离开的画面。
一家人。
长贵端着粥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,“愣着干嘛?吃饭。”
王景文端着粥碗,慢慢喝。很淡,没什么滋味。长贵坐在他对面,呼噜呼噜喝了两碗,擦了嘴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王景文也吃完了,抢着把碗收了。
一上午,签押房的门开着。
刘文昭来过,参议来过,经历来过,各府各县递公文的差役来来去去。王景文坐在角落里,把来人登记在册,该收的收,该退的退,该转呈的转呈。长贵站在门口,对每一个来的人都说同一句话:“大人巡河务去了,今日不在。”来的人有的点头,有的皱眉,有的多问两句,长贵一律挡了回去。王景文把公文按日期、按事由分好,急件搁在上面,不急的搁下面。墨磨好了,用湿布盖着砚台。笔洗了,挂在笔架上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,林致远没有吩咐,长贵也没有让他做。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闲着。长贵进来送茶,看见案上理好的公文,愣了一下,没说话,把茶壶放在角落里。王景文抬头看了他一眼,长贵对他笑了笑,出去了。
傍晚,马蹄声从巷口传来。王景文放下笔,站起来走到廊下。四匹马回来了,昭月走在最前面,脸晒得红扑扑的,嘴里还嚼着什么。昭明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。林致远拎着几个纸包,方晓走在他旁边,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。
长贵从里面迎出来,接过昭明手里的东西,咧嘴笑。“姑娘,买这么多?”
昭月从马上跳下来,嘴里含混不清:“给你们都买了!”
王景文站在廊下,愣了一下。昭月已经跑过来,把一个纸包塞进他手里。“给你的,花生糕!那家老字号,排了好长的队。”王景文攥着纸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昭月已经跑过去了,又回头喊:“长贵哥也有!赵虎哥也有!”
王景文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纸包。纸包上印着一方红字,开封老字号。方晓看了王景文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进屋了。
林致远把手里拎的东西递给长贵,没有跟方晓进去,转身往签押房走。王景文跟上去,推开门,案上的公文理得整整齐齐,砚台用湿布盖着,笔挂在笔架上。林致远站了一下,没说什么,坐下来,翻开最上面那份急件。
“今天都有谁来过?”林致远一边看公文一边问。
王景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“刘大人来过,参议来过,经历来过。各府的公文都在这了,急件在最上面。”
林致远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,放在案角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再问,王景文也不再说,退到墙角站着。
赵虎站在门口。“大人,今天严明早上就去了巡抚衙门,呆了大半日才走。”
林致远手里的笔没停。“知道了。”
赵虎退了出去。
月亮升起来,院里渐渐静了。
六月初四。
林致远一早就在签押房忙着。方晓起来后,走到签押房,推门进去。林致远抬起头,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今天我们去龙亭。”
方晓看了他一眼。“昨日逛了一天,累了。不去了。”
林致远没接话。她累?她骑马打仗都不带喘的,逛个禹王台能累?但他没拆穿她。“公务不急,你去收拾收拾,走。”
方晓白了他一眼。“白天没着急的,晚上忙到亥时?”
昭月昭明进来请安,正听见说要出去玩儿,眼睛亮了。“娘——”
方晓瞪了她一眼。“你和昭明去吧,让赵虎派人跟着。”
昭月“哦”了一声,甜甜地说:“好。”
方晓看见旁边的王景文,说:“你和他们姐弟俩一起去,你们年轻人一起去玩玩。”
王景文张了张嘴,受宠若惊。他站在原地,不敢动,看了林致远一眼。林致远低着头翻公文,没看他,也没反对。王景文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方晓笑了。“去吧。今天我伺候你林大人。”
王景文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他没想到夫人会这么说。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长贵走过来,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。“走走走,别在这碍事。”昭月拽着王景文一起走,边走边嘟囔着:“快点!”
王景文被她拖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方晓走到林致远旁边,拿起墨锭。
“林大人,”她慢悠悠地磨着墨,“今天我伺候您笔墨。”
林致远看着她,伸手抓住了她磨墨的手。“别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