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六年,六月初二。
签押房里的气氛,比昨日审案时不同。
马北坐在客位上,穿了武官常服,腰背挺直,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,没喝一口。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——那是留给魏申的,魏申没来,来的是他。严明坐在另一侧,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马北先开口了。
他拱了拱手,语气客气,但话不客气。
“林大人,案子下官听说了。金荣的事,魏都司已经知晓,正在查。涉案的军官,我们都司自己会处置。李周氏是军户,按制归我们都司管。林大人把人交给我们,我们都司给大人一个交代。”
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动作很慢,慢到马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马大人说的‘交代’,是什么交代?”林致远问。
马北说:“查实了,该办办。查不实,放人。”
林致远点了点头。“那李周氏呢?”
马北说:“她是军户家属,自然也该归我们都司安置。”
林致远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严明放下茶盏,开口了。
“林大人,马大人说的有理。这个案子,下官以为,归都司审更合适。”
他说完,又端起了茶盏。林致远看着他。严明不看他。
马北往前探了探身,声音沉了半度。
“林大人,下官斗胆问一句——您是以什么身份在审这个案子?”
签押房里一静。
马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“按制,刑名归按察使司。林大人是布政使,管钱粮、管民政。审案的事,再怎么绕,也绕不到您头上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严明,又看回林致远,“有司审,也得是严大人审。林大人审案,怕是越权。”
林致远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伸手,把那本《大周律》翻开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念了一句——
“凡军民相干,必须一体约问。”
他把书合上,放在案上。
“马大人,案子本官不是审。本官是在问。李丰是军户,但他种的地是军屯田。军屯田也是田。布政使管一省田亩,本官问这块地现在归谁、以前归谁、中间谁经手、经手之后钱粮去了哪里——这些,本官问不问得?”
他没有看马北,也没有看严明。但马北的脸色变了,严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两个人同时听懂了——林致远不是在审杀人案,他是在审田。军屯田名义上是朝廷的公田,实际上被各级军官侵占了。这些年军户逃亡、屯田抛荒,账面上的田亩数和实际的产出对不上,中间的差额全进了私人腰包。李军户的死,不是因为告状,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林致远要是查下去,查的不是金荣杀人,是这块田到底是谁的、钱进了谁的腰包。
马北的脊背僵了一瞬。他知道魏申最怕的不是人命案,是怕林致远借着这个案子查军屯田。金荣死不足惜,但金荣背后的人——那些真正侵占军屯田的军官——都在看着。林致远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,马北不能再装听不懂。他咬了咬牙,换了一套说辞。
“林大人,下官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比刚才软了些,“军屯田的事,我们都司自己会清查。林大人不必操心。至于这个案子,下官的意思是——您不必亲审。按律,约问的事,都司会派人会审。有司审,也得是严大人审。您居中协调即可。”
他退了一步。他不说“林大人无权过问”了,他说“您不必亲审”。他已经让了。林致远知道马北让了,但不接这个话。
他转向严明。
“严大人,您怎么说?”
严明端着茶盏,没喝,也没放下。他知道自己被架住了——马北已经把“有司审”推到他头上,他不能再推。但他不想审。这个案子,审重了得罪都司,审轻了得罪朝廷,左右不讨好。他端着茶盏,不说话。
林致远没有等他。
“严大人,按律,军民约问,有司主审。您是‘有司’。案子,您来审。”他顿了顿,“本官不审案。本官只问田。”
严明放下茶盏,眉头皱起来。
“林大人——”
“严大人。”林致远打断他,语气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。
严明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知道林致远说的是对的——《大周律》写得明明白白,“军民相干,必须一体约问”,而“有司”的“司”,是“按察使司”。他不审,就是违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下官审。”
马北又开口了。他不能让严明一个人扛,他得把主动权抢回来——哪怕只抢回一点。他拱了拱手,语气软中带硬。
“林大人,既然严大人主审,那李周氏——”
“留在布政使司。”
林致远不让他说完。
“她的安全,本官负责。会审的时候,本官在场。严大人审案,本官不干涉。但证人不能出事。”
马北的脸色又变了。
“林大人,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“马大人,人证要是出了岔子,案子审不明白,真到了那一步,魏都司脸上不好看,本官也帮不上忙。本官这样安排,是为都司着想。”
马北的脸色变了。他不是没听懂——林致远不是在商量,是在告诉他:人你带不走。硬要带,那我就撕破脸,到时候谁脸上挂得住,你自己掂量。
马北的喉结动了一下,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