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德府城外的土路上,那几个穿军服的人没敢再跟。
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被扶上了方晓的马车,他们勒住了马,停在路边,面面相觑。为首那个咬了咬牙,拨转马头,往回跑。
归德卫指挥佥事金荣正在营房里等消息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派出去的人满脸灰土地跑进来,还没开口,脸已经白了。那人单膝跪下,喘着粗气:“大人,那妇人……上了林夫人的车。”
金荣霍然站起来。“什么?”
“施药散的时候,她突然冲出来拦轿,被林夫人带上了马车。我们不敢动手。”
金荣一巴掌扇过去,那人脸偏向一边,嘴角渗出血丝。“几个人盯不住一个妇人!”他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,“你们是干什么吃的!”
那人不敢擦血,跪着撑起身子,声音发颤:“大人,属下这就去把人抓回来——”
第二巴掌落下来,比第一下还重。金荣的掌缘发红,声音反而压低了,像刀子刮骨头。“你他妈是不是傻?她上的谁的车,你知不知道?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金荣在营房里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盯着那人,语速极快,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出来:“那是林夫人。定国公的女儿、皇后的胞妹、镇北将军方宴的亲妹妹。你抓她车上的人?你从哪儿抓?从她怀里抢?你是嫌我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?”
他说着,声音又骤然拔高,近乎咆哮:“别已经打草惊蛇了,直接都被薅出来,我他妈还得救你们!去!继续派人,远远跟着,不许靠近!”
那人连连点头,爬起来就跑。到门口,金荣的声音又从身后追过来:“我马上去洛阳。你在前面盯着,把人跟住了,跟丢了,你提头来见。”
跑马的蹄声远了。营房里安静下来,金荣站在案前,攥着拳头,关节嘎吱响。他忽然抬起手,把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,碎瓷四溅。
方晓的马车到开封城门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林致远穿着官服,身后跟着十来个府兵,站在城门洞里。官袍在暮色中显得端肃。他得到消息后没有声张,没有惊动衙门里的人,但安全第一,他把府兵调来了。
马车停下来,方晓掀开车帘。林致远的目光越过她,看了一眼车厢角落里那个被缚着手、塞着嘴的妇人。妇人缩成一团,惊恐地看着他。林致远收回目光,看了方晓一眼,点了点头。
曹夫人和严夫人的马车也到了。曹夫人下车,脸色不太好,但还算镇定,走到林致远面前,低声说:“林夫人果然是将门之后,有勇有谋。但也要当心被人蒙蔽,林大人和夫人还是小心谨慎更为稳妥。”林致远拱手道谢,“夫人受惊了,改日再登门道谢”。曹夫人上了马车走了。严夫人的马车帘子从头到尾没掀开过,只从里头传出一声细细的“告辞”,声音还带着颤。
马车走远了。林致远转身上了方晓的马车。车厢里多了一个人,逼仄了许多。那个女人缩在角落里,不敢动。昭月靠在方晓身边,方晓揽着她。林致远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,看了片刻。
“回衙。”
马车动了。林致远没有再说话。那个女人偷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到了布政使司衙门,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致远让长贵把女人先带到签押房外间的耳房里等着,不许任何人接近。方晓带着昭月、昭明回了后宅。昭明走出去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。“爹,我想旁听。”昭月也站住了,眼睛亮晶晶的,“爹,我也去。”林致远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转身往签押房走了。两个孩子跟在后面,谁都没敢再问。
王景文站在签押房门口,已经磨好了墨。案上的公文理得整整齐齐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林致远没有换官服,直接坐下。他没有叫任何人来,左参政、右参政、经历、照磨,一个都没叫。这个案子,他信不过任何人。
“带她进来。”他说。
女人被带进来,跪在堂下。手被缚了一路,勒出红痕,嘴里帕子取下来的时候,嘴角有血丝。她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
昭月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想去解她嘴上的帕子。林致远眉头微蹙——那妇人衣衫上沾着土和血污,看着腌臜。林致远出声打断:
“昭明去。”
昭月把手缩回来,吐了吐舌头,站在旁边。昭明走上前,蹲下来,把妇人嘴里的帕子轻轻取下来。妇人咳了两声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昭明退回去,站在一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林致远靠在椅背上,等她喘匀了气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女人说了。姓周,夫家姓李,归德卫军户。
“你怎么知道夫人的车驾?”
女人抬起头,又低下去。“民妇不知……只听说省里来了几位夫人施药,都是大官的亲眷。民妇守了两天,见着车马过来,就冲上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发颤:“民妇知道冲撞贵人是天杀的罪……可民妇没有别的路走了。想着……万一呢。”
林致远没有再问。
“地是谁的?”
“军屯田。李家种了三代。”
“多少亩?”
“三十亩。”
“金荣派人来收地,来的是谁?”
“一个姓刘的把总,带了五六个兵。”女人的声音发颤,“说这块地指挥使大人收了,以后给他们当佃户。”
“有没有文书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丈夫写了状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