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了。还没递出去,消息就走漏了。”
林致远没有追问谁走漏的。他换了方向:“你丈夫被抓走那天,你亲眼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傍晚来的,七八个人。”
“你看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,他是什么样子?”
女人的眼泪涌了出来。“浑身是伤……胳膊断了……他们说他自己摔的……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伏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林致远等她哭了一阵,声音放低了些:“地契、租约,还在不在?”
女人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布包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布包被汗浸得发黑,边角磨出了毛。她一直贴身藏着,连方晓的婆子搜身时都没翻出来。昭明接过来,递给林致远。林致远打开,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。他一张一张看完,放在案上。
“状子呢?”
“被他们搜走了。”
“金荣还占了谁家的地?”
女人说了几个名字。王景文一一记下。
林致远把那些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又看了王景文一眼:“记下来的东西,重新抄一份,收好。原件锁我抽屉里。”
王景文应了。
林致远转向女人:“你先下去。后衙有空房,会有人给你送饭。不要乱走,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话。”
长贵进来,把女人带了下去。
签押房里安静下来。
昭月凑到案前,眼睛亮晶晶的,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兴奋:“爹,您真厉害!”她眨了眨眼,“那——这能定罪吗?”
林致远没有接话,看了昭明一眼。
昭明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怕是难。她丈夫是军户,这案子按规矩该归都指挥使司管。明天他们肯定来人要人,人一到他们手里,咱们就审不下去了。”
昭月皱了皱鼻子,哼了一声。“凭什么?人是我娘带回来的!”
她忽然又想起什么,歪着头问:“那为啥不把这女的也杀了?还留下活口?”
昭明说:“大周律,灭门案需要上报刑部。杀她丈夫一个人,可以按病故糊弄过去。要是连她也死了,就是灭门案,必须上报。上面一查,事就藏不住了。他们可能觉得一个女人翻不起大浪。”
昭月撇了撇嘴。“那他们可看错人了。这个女人可不简单,敢拦娘的车子。”
王景文站在案侧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昭月姑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问什么就问什么,林大人没有一句呵斥,甚至看着她,由着她问、由着她说。昭明站在旁边,想答就答,答完了大人也不点评。
大人不是没有脾气,是对自己的孩子没有脾气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支笔,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。他把笔搁下,把记好的纸归拢整齐,放在案角。
林致远没有看他,站起来,说了句:“今日晚了,都回去歇着。”
林致远回到后宅,正房的灯还亮着。
方晓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不紧不慢地摇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“审完了?”
“嗯。”
林致远坐下来。方晓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样?”
林致远说:“如你所料。”
方晓笑了:“那证据够不够定罪?”
林致远说:“不够。”
方晓被他气得伸手去打他。林致远抓住她的手腕,没松开。方晓挣了一下,没挣开,瞪了他一眼:“睡觉。”
林致远站起来,吹了灯。月亮照进窗来。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方晓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翻过身来,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:“那——够不够你用?”
林致远伸出手,把她搂过来。
“够。”
方晓没动,靠在他肩窝里。窗外,蝉不叫了。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