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三十,天没亮透,布政使司衙门口就忙起来了。药材一箱一箱往车上搬,粮食一袋一袋往上摞。曹夫人那边的车也在装,儿媳沈氏站在旁边盯着,指挥下人搬东西。曹夫人出来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低声训了句:“糊涂。你以为只是皇后娘娘做善事?这是林夫人给林大人立官声呢。”沈氏被说得一怔,赶紧回头又加了几样东西,米面粮油多装了两车。严夫人那边也送了两车物资来,不强林、曹二府的风头,但也不丢面子,能拿的都拿了。
三辆马车扩成了五辆,外加护卫、随从、丫鬟,浩浩荡荡。
方晓带着昭月上了第一辆马车。林致远送到二门口,嘱咐昭月听话,又对方晓说“路上小心”,转头吩咐赵虎:“保护好夫人和姑娘。”赵虎抱拳应了。马车动了,林致远站在台阶上,直到车队拐了弯才转身回去。
车队出了开封城,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。一路颠簸,走走歇歇。午后日头正毒,昭月在车里坐不住了,掀起车帘往外看,官道两旁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,热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。方晓把她拽回来,说了句“省点力气”。昭月吐了吐舌头,靠回方晓肩上。
傍晚时分,车队到了归德府城。沈同知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口候着了,见了曹夫人的马车,赶紧上前请安。曹夫人掀帘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辛苦亲家了”,便吩咐先安顿住处。沈同知早把驿馆收拾好了,几间上房干干净净,被褥是新絮的,茶水点心一应俱全。方晓带着昭月住了一间,曹夫人和严夫人各住一间,护卫随从分住两侧厢房。昭月累了一天,吃了晚饭倒头就睡。方晓坐在灯下,把明日施药的章程又过了一遍,才吹灯歇下。
六月初一,天刚亮,施药的棚子就搭起来了。
归德府那边早有准备。曹巡抚的亲家沈同知得了姑娘的信,提前好几日就张罗开了。棚子搭得结实,桌案一长溜,药材按方子分好,包成一包一包的。施药的牌子挂出去,灾民陆续来了。
昭月挽起袖子,系了条围裙,蹲在案前帮忙。她抓药、称重、装包,动作又快又准。有人捂着头来的,有人抱着孩子来的。昭月看见一个老妇人捂着胸口咳嗽,站起来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搭了脉。
“老人家,您这咳了多久了?”
老妇人被她问得愣了一下,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姑娘给人看病。旁边有人说了句“这是林大人的姑娘”。老妇人连忙道谢,昭月说“您别动”,又搭了一会儿,回头招呼随行的大夫过来。
方晓站在一旁,看着女儿忙碌。曹夫人走到她身边,笑着说:“姑娘真是菩萨心肠,随了妹妹了。”方晓笑了笑,“她还差得远。”
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说皇后娘娘派了人来施药,林大人的夫人亲自来了,林大人的姑娘还给百姓号脉。灾民们领了药,有人跪下磕头,有人抹眼泪。人人都夸“皇后娘娘慈悲”“林夫人好福气”“姑娘一看就是有福的人”。
施药到了晌午,药材发了一大半,余下的留给了当地赈济棚。方晓正准备张罗着用饭,盘算着下午返程。
“夫人——”赵虎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带着警觉,“有人跟着咱们。从施药的时候就一直在远处看,现在跟过来了。”方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远处几个人影一闪而过,看着像有些伸手。她没动声色,扶昭月上了车。“不用管。先吃饭,吃完就走。”
简单用过饭,车队启程返开封。走了不过五六里路,忽然,一个女人从路边冲了出来,跪在路中间,拦住了车队。看守的衙役大惊,连忙上前要将她拖走,厉声呵斥:“什么人!惊了夫人的驾!”女人死死跪着不肯起来,衣衫破旧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灰土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,扑在最豪华的马车前面,拼命磕头,声音嘶哑:“夫人!民妇冤枉!民妇要告状!他们杀了我男人!”
方晓坐在车里,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,看见她胳膊上有伤,衣襟上有干了的血迹。她没有立刻开口,先看了赵虎一眼。赵虎会意,带着几个护卫将那女人围在中间,挡了她身后和两侧的角度,确保没有人能暗箭伤人,也没人能趁机上车。
“你有什么冤枉?”方晓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,不高,但清清楚楚。
女人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断断续续地说她是军户的妻子,丈夫因为举报军官侵占军屯田,被打死了。她躲了小半个月,不敢回村,不敢告状,告了也没人敢管。听说巡抚夫人、藩台夫人、臬台夫人来施药,她走了两天的路,跪在这里等。“求夫人做主!求夫人做主!”
曹夫人从车里探出头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下了车走到方晓身边,压低声音:“妹妹,这个人来路不明,说的话也未必可靠。万一伤了您和姑娘,谁也担不起。不如交给当地官府——”她说着就招手叫归德府知府和同知过来,吩咐道,“把人带下去,好好审问。”
后面严夫人的马车帘子紧紧闭着,里头隐约传来低低的惊呼声。丫鬟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缩回去了。片刻后,一个小丫鬟小跑着过来,声音发颤:“夫人问……现在该怎么办?她完全没了主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