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明在旁边听着,一言不发。林致远那句案子审不清楚进了他的耳朵。
林致远见马北不说话,语气缓了一分。
“马大人,本官不是在抢都司的案子。本官是在替魏都司分忧。金荣是你的人,他出了事,魏都司脸上也无光。案子审清楚,对魏都司也是个交代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军屯田的事,本官不问。”
马北抬起头,盯着林致远。林致远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几息。马北的喉结动了一下——他听懂了。林致远说“不问”,不是“不查”,是“现在不问”。他手里捏着军屯田的把柄,今天不亮出来,但随时可以亮。马北知道这不是承诺,是交易——你配合,我不动军屯田。你不配合,别怪我翻旧账。
他咬了咬牙,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“下官回去禀报魏都司。涉案军官,三日内送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会审的时候,都司会派人来。”
林致远点了点头。“有劳马大人。”
马北走了。
严明还坐着。他端着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。
“林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,“那李周氏——”
“严大人要带走?”林致远看着他,“可以,本官信得过严大人。”
严明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。他沉默了一瞬——这女的要是离了林致远这儿,出了什么事儿,到时候案子审不清,人证没了,他按察使脱不了干系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,“李周氏还是留在布政使司,有劳林大人照看。”
林致远点了点头。“有劳严大人。”
严明走了。
签押房里安静下来。
林致远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然后他睁开眼,转向王景文。
“写一份公文,送去巡抚衙门。”
林致远靠在椅背上,一字一顿。
“归德府军户命案,事关军民和谐。按律当三司约问。拟请臬司主审,都司派员会审。布政使司存案备查。请抚台大人钧裁。”
王景文一笔一笔地写。写完了,双手捧着,递给林致远。林致远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,叫长贵进来。
“送出去。巡抚衙门。”
长贵接过公文,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林致远靠在椅背上,没有再动。
昭明站在林致远一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写策论,今天好像知道差在哪儿了——
王景文站在另一边,把林致远口述的那份公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他从前觉得天底下的事,只要豁出去了就能成。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的。豁出去只是开始,怎么收场才是本事。
傍晚,长贵回来了。手里捧着一份公文,封皮上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。他双手递给林致远。
“大人,抚台大人批了。”
林致远接过来,展开。纸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照此办理。”
笔迹端正,墨迹已干。
林致远把公文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他坐了片刻,站起来,往后宅走。
方晓和昭月在廊下纳凉。
脚步声传来。昭月站起来,看见林致远走在前面,昭明和王景文跟在后面。她迎上去几步,又停住了——她爹脸上淡淡的,她不敢去缠。她眼珠一转,直接拦住了昭明和王景文。
“昭明!景文哥!快给我讲讲,今天堂上到底怎么样了?”
昭明被她拽了一下,稳住了,不急不慢地说:“爹把案子妥了。”
“就这?”昭月不满意,又转向王景文。
“景文哥,你说!”
王景文脚步一顿。他听见“景文哥”三个字从昭月嘴里蹦出来,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,心里那圈涟漪漫开来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耳朵尖已经泛了红。他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。
昭月等不及,拽着昭明的袖子,招呼着王景文就走。
“走,边走边说!”
王景文站在那儿不知所措,方晓看他笑着说:“一起去吧。”
王景文跟了上去,低着头。
方晓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转向林致远,下巴微微抬了抬——人都走了,你讲给我听。
林致远没说话,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接过她手里的扇子,轻轻给她扇着风,一边把今日的事低声说给她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