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的水,不看不知道。
林致远站在堤上,风从河面上灌过来,带着泥沙的腥气。水不是他想的那种“涨”——是一寸一寸往上爬,今天比昨天高两寸,明天比今天高两寸,不急不慢,但你知道它不会停。
潘良蹲在堤坡上,手里捏着一把泥,正在跟几个民夫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林致远身边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嗓子已经哑了。
“大人,水势还在涨,但堤能守住。”他用手指着上游的方向,“口子在上游,咱们这儿的堤是去年刚加固的,底子厚。只要上游不决,咱们这儿扛得住。”
林致远看着他。“能守住?”
潘良沉默了一息。“……不出意外的话。”
林致远没有追问。潘良这个人,不说大话,他说“能守住”的时候,心里已经算了十遍八遍。但他说的“不出意外”,谁知道意外会不会来。
林致远在堤上待了七天。
不是他不想下去,是下不去。水一天一个样,头一天觉得稳住了,第二天又涨一截。他每天沿着堤走,从东走到西,从西走回东,靴子陷在泥里,夜里睡在帐子里,水声在耳边响,睡不着。
王景文天天往返于堤上和府衙之间。刘文昭守在衙门里,需要林致远拿主意的公文,都由王景文送。忙的时候一天要跑两三趟。马跑熟了,路也跑熟了,他的骑术已经不错了。
有一天傍晚,林致远站在堤上,看着远处的村庄。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他想起青州。
青州,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防汛,站在堤上几十天,嗓子喊哑了,人瘦了一圈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见过最大的阵仗了。
不是的。
黄河不是青州。黄河是另一回事。它不跟你商量,不给你面子,你想守,它想淹。年年修,年年溃,年年死人。潘良说“能守住”,林致远没有往下想。
水势最猛的那几天,潘良提出了建议:泄洪。不是往开封方向,是往东南,淹一片低洼地,保上游的堤。
那片地种着庄稼,住着人。淹了,百姓骂他;不淹,堤垮了,死更多人。
潘良等着他做决定。
“泄。”林致远就说了这一个字。
百姓不肯走。老人跪在地上,说“这是祖祖辈辈的地”。年轻人红着眼,说“淹了就没活路了”。林致远没有跟他们讲道理。他知道这时候讲道理没有用。
他派长贵去都指挥使司要兵,帮着疏散百姓。水不等人,他也不指望都司能及时来多少人。
“赵虎。”他说,“去找赵益之。让他带府兵来。挨家挨户搜,抬也得把人抬走。有一个不走,你让他来堤上找我。”
赵虎应了,翻身上马。府兵来得比预想的快,赵益之亲自带队。他跑上堤的时候,官袍下摆全是泥,喘着气:“林大人,下官——”林致远没让他说完。“你把你府兵人手都派出来,能用的能耐都用上。否则出了事,责任是我的,但我肯定饶不了你。”
赵益之的脸白了,一迭声应了,转身就跑。
水进了那片地。田淹了,房子没塌,人没伤。潘良的计算分毫不差。林致远在堤上站了一夜。
水退了之后,林致远退回衙门。堤上的事交给潘良盯着,他得回来理一理河南这摊子。
核田的事不能停,但也不能硬推。他把孙明甫叫来,交代他去办赈灾的事。孙明甫话不多,账目清,把银子交给他,每一文钱都有去处。林致远说“赈灾的事你盯着,别出乱子”,孙明甫应了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然后他把刘文昭叫来。
核田的事,各地反应不一。有配合的,有磨洋工的,有明里配合暗里使绊子的。刘文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:“大人,不是下官推诿,实在是有些地方——”
“本官知道。”林致远看着他,“正因为难,才让你去。”
刘文昭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站在那里,肚子里转了好几个弯。正想着怎么回话,林致远忽然打了个喷嚏。刘文昭心里一紧——我骂他他听见了?赶紧说:“大人是不是近日上堤着凉了?”
林致远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刘文昭讪讪地拱了拱手,退出去。走到廊下,四下无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极轻,像是怕被风听见。然后他整了整衣冠,把公文揣进袖子里,走了。
巡抚衙门的议事,定在八月下旬。
曹维周坐在主位上,看见林致远进来,脸上挂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笑,多问了一句:“林大人连日防汛辛苦啦,快坐。”
林致远拱了拱手,坐下来。他的眼下有青黑,嗓子还是哑的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严明已经到了,坐在左首。两人目光碰了一下,各自移开。
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的属官们分坐两侧。曹维周先说了几句场面话,然后转向林致远:“秋收的事,林大人给说说?”
林致远点点头,翻开手边的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