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晓走后的第三天,河南开始下雨。
不是那种爽利的暴雨,是黏糊糊的雨。落下来就不停,打在瓦上闷闷的,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,砸在廊下的青砖上,溅起细密的水珠。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早晚。王景文站在廊下,看着雨幕发愣。长贵从厨房端了早饭出来,喊了他两声他才听见。
“愣什么神?吃饭。”
王景文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夫人走之前怕雨下大了路不好走,又说到汛期了,不如早点回去。说这话的时候是六月底,天还晴着。夫人走的那天早上是个好天气,长贵说夫人会挑日子。林致远站在二门口,没有送到城外。方晓上了马车,昭月掀开车帘朝他挥了挥手,又朝王景文挥了挥手。王景文站在廊下,手举起来,没敢挥。昭明最后一个上车,临上车前回过头,朝林致远看了一眼,又朝王景文看了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王景文后来想了很久,没有想明白。不是冷淡,不是亲近,像是什么都有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他忘不了那个眼神。
这几天他总是不自觉地扭头看后宅的方向。以前在那里能看见昭月蹲在花圃边挖土,能看见昭明站在廊下看书,能看见方晓坐在台阶上摇团扇。现在花圃边没人,廊下空荡荡的,台阶上只有雨水溅起的水花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手里的粥碗。搁下碗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马鞭。鞭子是皮的,手柄处磨得发亮,鞭梢编得整齐。他刚来河南的时候不太会骑马,方晓让赵虎找人教他。赵虎还没开口,昭月就自告奋勇:“我教他!我的马术好,姨夫都夸过我。”赵虎看了林致远一眼,林致远没说话,算是默许了。
昭月教了几天,王景文学了几天。他摔过两次,有一次把膝盖磕破了,裤腿上全是泥。昭月没笑话他,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,说“没事,皮外伤”,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说是她自己配的药,让他回去涂。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,昭月把这根鞭子递给他。“送你了。这是我以前用的,你留着。”他没敢接。昭月把鞭子塞进他手里,转身跑了。现在他攥着这根鞭子,鞭子被手心捂热了。他抬起头看着雨幕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大人那点子和煦和暖意随着夫人和孩子的离开也淡了。别人感受不到,他能。
马车走的那天早上,他看见林致远站在二门口,朝马车挥了挥手。马车拐出巷口,消失在街角,林致远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签押房。下午照常批公文,晚上照常处理公务,案上的灯还是那盏灯,油加得一样满,灯火挑了又挑。可王景文觉得签押房的灯比平时暗了些,又说不上哪里暗。
他把马鞭塞回枕头底下,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完,站起来,撑了把伞,往前院走去。该干活了。
布政使司衙门的日子,越来越忙。
各府各县的公文雪片一样飞来,核田的、钱粮的、河工的、刑名的,刘文昭一天跑三趟签押房,孙明甫抱着账册进进出出,连门口递公文的差役都小跑着不敢停。诉苦的有,要钱的有,推诿的有,林致远耳朵听着,心里只看数字。他把各府的条陈摊在案上,一份一份翻,核田进度、钱粮入库、刑名结案、河工备料,每样都列着数字。数字慢的,他记在心里;数字停滞的,他让长贵去问一句。
人不够用。林致远从各科挑了几个年轻书吏调到签押房帮忙。王景文也在其中,和几个新来的书吏一起学、一起干。林致远对他的要求比从前更严,不是公差上的严——王景文跑腿、磨墨、理文书的活儿已经挑不出毛病了。严的是另外一回事。
每晚签字画押处理完当天的公务,其他书吏陆续散了,签押房里只剩林致远和王景文两个人。林致远批完最后一份公文,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不说话,也不看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书看了没有?”
王景文低着头,答不上来。他没有功名了,读书有什么用,他不知道。但林致远让他看,他就看。案上那本翻旧了的《左传》压在砚台旁边,边角卷了。他翻开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,读不进去的时候,眼珠盯着纸页发呆,心里不知飘到哪里去。有一次被林致远撞见了,林致远没骂他,把手里正在批的公文往案上一搁,“咣”一声。不重,但王景文浑身一凛,赶紧低下头,再不敢走神。
他不懂林大人为什么还要他读书。功名没了,考不了科举了,读这些还有什么用。但他不敢问,也不敢不读。也许在林大人眼里,一个人能不能留在身边,不光看他会不会做事。他连自己都管不住,书都读不进去,不配。
七月中旬,巡抚衙门议事。林致远带了一份条陈,议河南全省官员考绩新规。
曹维周坐在主位,严明坐在左首,几位参政、参议分坐两侧。林致远把条陈递上去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各府州县的差事,不能再拖了。本官拟每月汇总各项实政进度——钱粮征缴、刑名结案、河工备料、田亩清查,一体评定等次。连续两月居末者,布政使司会同按察使司约谈该府主官。年末通盘定等次,优者荐举,劣者参劾。”
严明放下茶盏,语气不紧不慢,但话不客气:“林大人,官员考绩,自有定制。以数字逼人,恐失体统。治吏当以宽,不宜苛责过甚。”
林致远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严明,一字一顿:“严大人,考绩的规矩摆在那里,从前不用,如今要用起来。河工是朝廷的事,钱粮是朝廷的事,田亩也是朝廷的事。办不好这些,别的办得再好,有什么用?”他顿了顿,“按察使司有监察之责,严大人总不能什么事都不管。”
严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说话,把茶盏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曹维周咳了一声,笑着打圆场:“二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。林大人要抓进度,严大人也要慎重行事,都是为了朝廷。林大人的意见,本抚看了,回去再琢磨琢磨。严大人也多体谅体谅。和为贵,和为贵。”话里话外,没有一句说林致远不对,也没有一句说严明不对。但谁都听得出来,他没有驳林致远的面子。
林致远没有再争。他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严明也没有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