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散了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巡抚衙门,谁都没看谁。左右参政、参议跟在后面,谁都不敢说话。这是两人第一次明面上的不欢而散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当天下午,各府都知道了——藩台和臬台顶了牛,林大人要动真格的了。这次不是只烧魏申,是烧到每一个人头上。观望的、磨洋工的、推诿的,谁也躲不过。有人叹气,有人骂娘,有人连夜写信找路子。但该干的活,一样不敢落下。
第二天,河南府同知周世安从洛阳来了。
河南府的事,从前是不紧不慢的。省里推什么,洛阳那边应着,但进度总在尾巴上挂着。周世安这个人,来省里开会从不多话,递上来的公文中规中矩,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好。现在他亲自来了,带了一摞厚厚的卷宗——不是只核田,是把河南府这半年的钱粮、刑名、河工、田亩,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。
王景文在一边磨墨,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周世安一眼。周世安的脸上带着笑,恭恭敬敬,挑不出毛病。林致远接过卷宗翻了翻,放在案上。
“周大人辛苦了。河南府的事,本官一直记着。该清的账清一清,该量的地量一量。本官对各府一视同仁。”
周世安连说“不敢”,告退了。王景文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上来。周世安这个人一向不温不火,省里推什么都慢半拍,他来河南半年了,河南府从没这么积极过。这回怎么跑得比谁都快?
林致远把那摞卷宗又拿起来看了一遍,眉心跳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洛阳那边主动送上门,太齐整了,齐整得让人不太信。但不信也得接。人家把功课送到你案上了,你没有理由不收。
傍晚,林致远把刘文昭叫到签押房。
“考绩的事,本官在巡抚衙门议过了。抚台大人没有驳回,按这个方向办。”林致远靠在椅背上,语气不轻不重,“你拟一份实施细则。每个月各府州县的实政进度,逐项列出来,按等次排名。连续末位的怎么办,年末通盘怎么定,你一条一条写清楚,三天之内给我。”
刘文昭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分管民政、田亩、户籍,拟章程是他的本分。但这位新藩台要的章程,是拿把鞭子在手里,那被抽的对象首当其冲就是他。他心里苦,不敢不干。拱了拱手,应了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想回头,终究没回。
林致远又叫了孙明甫来。孙明甫进门,只坐半边椅子,腰背挺得笔直。林致远把几本旧账册推过去:“各府积欠的钱粮,你牵头理一遍。能追的追,能核的核。账目不清的,列出来,一个一个对。每半月报一次进度。”
孙明甫看了林致远一眼,没有多话,把账册收进袖子里,应了。他是老实人,干活实在,不推诿。
林致远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河南府县图前,看了一会儿。都司那边的物料又卡了,潘良派人来催了好几次,柳条、木桩迟迟不到位。林致远让人去催了两回,都司的人只说“正在调度,正在调度”。河南府主动送上门要核田,都司那边答应好的河工物料却是“正在调度”。一边让你往前冲,一边让你迈不开腿。他盯着地图上那弯弯曲曲的黄河河道,看了半晌。
“长贵,明天去河工上看看。”
长贵应了,又问:“大人,要不要通知沿途府县?”
林致远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用。”
第二天一早,长贵套好了车。王景文把路上要用的文书收拾好,装进包袱里,跟在一旁。马车出了城,天色灰蒙蒙的。开封的夏天,暑气被乌云压着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王景文坐在车辕上,看着官道两旁的庄稼地。玉米杆子半人高了,叶子耷拉着,没精打采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气,不是雨,是雨要下没下的时候那种闷。他觉得不太对劲。以前在昌乐老家,这种天气不出三天必有暴雨。他看了一眼车里,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王景文转回头,把目光投向远方。远处天边有一团黑云,压得很低。车轱辘压在泥路上,有些打滑。长贵攥紧了缰绳,眉头皱着。马蹄踩在泥水里,扑哧扑哧的声响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。柳条被风掀起来了,雨还没有下。天边那团黑云又近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