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,天刚蒙蒙亮,赵虎就站在签押房门口了。
“大人,马北把金荣押到巡抚衙门了。天没亮就动了,从侧门进去的,没惊动人。”林致远正在翻今天的公文,头也没抬。“知道了。”
赵虎退了出去。长贵端着茶进来,放在案角,小声说了一句:“大人,外头都在传,巡抚大人今儿关着门谁都没见。”林致远看了他一眼,长贵把嘴闭上了。
上午,巡抚衙门的公文到了。封皮上写着“送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、都指挥使司”。林致远拆开,里面只有几行字——“明日辰时,本抚亲审此案。三司并到,抚按会审,不得有误。”落款是曹维周,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。林致远看了一遍,把公文折好,压在案上的镇纸底下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坐了片刻。
这几天,布政使司衙门风平浪静。林致远批公文,陪方晓和孩子们出去逛,不急不缓。昭月已经把开封城的大小街道摸了个遍,每天回来都能说出几个新地名。昭明跟着,话不多,但该看的都看了。王景文每天在签押房理公文、磨墨、跑腿,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。衙门里的人都觉得林大人这几天心情不错,他性子本就温润,不与人红脸,这几日更是多了几分和煦。
——巡抚衙门那边已经炸了锅。
初二那天,严明从布政使司出来,轿子没有回按察使司,直接抬去了巡抚衙门。
曹维周后来自己复盘,严明的话直来直去——“抚台大人,下官职低位卑,审不了这案子。他都指挥使司的人,下官三品,审不动。您要不亲自审,要不这案子就拖下去。”曹维周当时没接话,让严明先回去,说容他想想。第二天严明又来了,说以下律上,于礼不合。第三天又来了,拿出来《大周律》,说了一堆又说于法不合。连着三天,三句话翻来覆去,意思只有一个:我审不了,您看着办,不行就拖下去。
拖。严明能拖着给他,他能给谁?
严明这边还没消停,魏申穿了便服,从后门进的巡抚衙门,坐下来,不急不慢地说了一阵。大意是:金荣是都司的人,他犯了事,我们都司认。该办的办,该赔的赔,给百姓一个交代。但有些事,抚台大人明白我的意思。
曹维周明白。他什么都明白。严明把案子推给他,魏申把红线画给他,林致远不来——不来比来了还厉害。他案头还摆着林致远送来的那份公文:“按律当三司约问。拟请臬司主审,都司派员会审。布政使司存案备查。请抚台大人钧裁。”他当时批了“照此办理”,还觉得自己挺聪明,把案子甩给严明去审了。现在他回过味来了——这哪里是让严明审,这是把他架上去。“存案备查”四个字,就是留着他来拍板。
外面还乱着。归德府拦轿喊冤的事,从归德传到开封,从开封传到汴梁河两岸,茶馆瓦舍都在说。越传越离谱,越传越压不住。再传下去,就该传到京城了。他这巡抚,审了得罪魏申,不审没法交代朝廷。可他怕的不是得罪魏申——他怕的是三司失衡。河南这地方,布政使、按察使在开封,都指挥使在洛阳,三司分两地,各有各的山头。他靠和稀泥才能把局面维持住。如今稀泥和不下去了,他审也不是,不审也不是。
曹维周心里苦,想找个人说说。没人可说。他在签押房里坐了一整天,茶换了好几盏,一口没喝。他把林致远那份公文又看了一遍,把金荣的口供又看了一遍,把李周氏的状子又看了一遍。有一瞬间他想,不干也罢。可转念一想,不干也得等朝廷准了再说。在这之前,案子悬着,他还是跑不了。被参、被问罪,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咬牙,提笔在案卷上批了两个字:“亲审。”
六月初六,辰时。巡抚衙门正堂。
巡抚曹维周穿大红官袍,坐主位。右首是从二品的布政使林致远,左首是正三品的按察使严明。都指挥使司的位子上坐的是马北——魏申没来,说是身体不适。马北来的时候拱了拱手,“魏都司这几日操劳,旧疾犯了,来不了。下官代听。”曹维周点了点头。确实也不用来了,该说的都说了,派个人来听结果就行了。
金荣被带上来,跪在堂下。他穿着囚服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伤,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。曹维周问了几句,金荣都认了。侵占田亩是实,手下伤人致死是实。他写的那份口供,和堂上说的,一字不差。案卷在曹维周手里,其实不必再审了,但他还是问了。不是问给金荣听的,是问给外面人听的。
堂上很安静。林致远自始至终没有开口,严明也没有开口。李周氏上堂说了情由——她一个孤证,证据不算全。但金荣自己招了,该招的都招了。不该招的,曹维周也没问。
曹维周念了判词。
“金荣,侵占田亩、纵下伤人,革职,追赃,发配云南。涉事兵丁,杖八十,革退,永不叙用。军户李丰之死,系金荣手下殴伤所致,金荣负主责。李周氏,发还田产,另给抚恤银一百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