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屯田的事,他提都没提。林致远还算给他留了面子,没把这茬翻出来。他松了口气。
念完了。曹维周放下文书,看了三人一眼。马北第一个开口。“抚恤银,我们都指挥使司出。”他看了林致远一眼,林致远没有说话。严明从头到尾也没说话。
曹维周说:“退堂。”
各人向曹维周道了句“辛苦”,拱手告辞,各自回府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当天下午,开封知府赵益之就带着陈留知县来了布政使司衙门。核田的事,之前推不动,现在主动来报进度。赵益之立了军令状:“陈留县下官亲自盯着,半年内核完,核不完甘愿受罚。”林致远看了赵益之一眼,没说话。赵益之咬咬牙:“三个月。”告退了。
刘文昭来回事,比平时快了盏茶工夫,说完就走,不多留。孙明甫送来的账册越来越整齐,欠款的追缴进度附在每页下面,一目了然。夏收还没上来,但各府主动还了几成欠款,库里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多。布政使司门口递公文的差役脚步都轻快了,没人敢在签押房门口大声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看。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这位温文尔雅、疏浚清贵的布政使大人,不好惹。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魏申头上,烧得不动声色,烧得谁都挑不出毛病。河南官场的人私底下都在掂量:自己比魏申如何?连魏申都让了,自己还有什么本事硬撑?烂命一条,老老实实办事就是了。
林致远还是老样子。每天卯时到签押房,批公文、见官员、问进度。不笑,不多话,不跟人拉关系。但王景文觉察出不一样了——以前一天来不了几个人,现在来见大人的官员多了一倍,有时还得在门口排队等。案上的公文也厚了,新送来的那些,他帮着分类的时候翻了几页,看出些门道:以前那些公文,大半是转呈、抄送、客套,翻来覆去没什么实在东西;现在这摞,每份都有实质内容,核田的进度、河工的物料、各府的钱粮数字,一条一条列得清楚。有的他看不太懂,心里拿不准,不敢自作主张,只能仍旧按日子码好、急件搁在上面,等林致远自己来批。他一边理一边想:这么多事,以前竟拖着没人办?原是觉得自己还行,都能理出个头绪,现在明白了,不是他能干是那些人啥都没干。他把最后一摞公文归置齐整,退到墙角,林致远还没回来。他站着,忽然觉得大人这差事,比他想的难,也比他想的有意思。
李周氏的事,林致远让长贵去办了。田产发还了,抚恤银也领了。但她一个妇道人家,无依无靠,回了村也难活。昭月那天去后衙送药,看见李周氏坐在廊下,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全,人还是木的。昭月回来跟方晓说了。
方晓让长贵去传话:“人留下,在后衙做些浆洗洒扫的活计。”李周氏跪下来磕头,方晓扶她起来,没多说。昭月拉着她的手,带她去后衙安顿了。
傍晚,林致远从签押房出来,往后宅走。方晓在廊下坐着,团扇搁在膝上,没摇。昭月蹲在花圃边,拿着小铲子挖土,不知又在捣鼓什么。昭明站在旁边看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姐姐。
方晓看他过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林大人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林致远在她旁边坐下。“嗯。”
方晓把团扇拿起来,慢慢摇着。“昭月又把花圃挖了个坑。”她说着,语气里没有责怪,倒像是说一件有趣的事。
昭月抬起头,冲她娘做了个鬼脸,又低头挖土去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六月里潮润的槐花香。昭明的书半天没翻一页,但也没说话。
院子里很静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月亮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