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致远进京的消息,当天就递到了乾元殿。
棠珩听见的时候正在批折子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“知道了。”魏顺站在旁边,看见他批折子的手比平时重了几分,没敢出声。
棠珩确实想把人薅过来打一顿。若不是顾及林致远是一省长官,打得下不来床不像话,他早就召唤人滚过来了。可年底事多,各地大计的折子堆成山,吏部、户部、兵部轮番回事。他要是现在召林致远,怕是控制不住自己——骂轻了不管用,骂重了这布政使的脸面还要不要。
他把大部分事交给棠泽去办,自己腾出手来。不急。晾着。
棠珩这几天批折子的声音都比平时重。棠泽进来回事,见父皇脸色不豫,小心翼翼把折子放在案上,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轻了几分。棠澄更机灵,眼看数落落到自己头上、板子要往身上落,干脆绕着走。他借口去工部办事,一连几天没在乾元殿露面。棠珩知道他躲,懒得理他。
拖终究不是办法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
腊月二十四,林致远终于等到了召见。驿馆里的同僚投来羡慕的目光——皇上年前还单独召见,这是何等的圣眷。林致远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沉得厉害。他换了官袍,整了整衣冠,跟着内侍出了驿馆。
不是乾元殿。是御书房。
林致远在门口站定,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。
棠珩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折子,手里拿着笔,头都没抬。
林致远跪下去,叩首。“臣林致远,参见陛下。陛下圣躬安康。”
棠珩没有接话。批完手里那份折子,搁下笔,抬起头,看着跪在下面的人。
“河南的考绩等次,吏部说还没有报上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,“说说吧,林大人。”
林致远叩首。他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——核田的进度、各府的考语、定等次时的分歧。说了严明对河南府的坚持,说了自己对周世安的顾虑,说了两司意见不一的困境。
说得很细。但绕来绕去,都在说严明。
棠珩听完,没有发火,指了指御案旁边的空地。“去那边跪着。想好了再回。”
林致远叩了首,膝行到御案侧边,跪下来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棠珩拿起笔,继续批折子。纸页翻动的声音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林致远跪着,膝盖硌在金砖上,起初不觉得疼,跪久了,凉意从砖缝里渗上来,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。
一个时辰。两个时辰。三个时辰。
棠珩批完了厚厚一摞折子,中间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林致远还跪着,姿势没变过。棠珩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坐下来继续批。
林致远的膝盖已经麻了,后背僵得发硬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在想。想严明,想河南府,想等次。想着想着,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。
棠珩搁下笔。“想好了没有?”
林致远叩首。“臣以为……严明对河南府过于回护,河南府诸官等次当严——”
棠珩没让他说完。“接着跪。”
他把御案上的戒尺拿起来,往林致远面前一搁。“举着。”
林致远双手接过戒尺,举过头顶。手臂开始发酸,戒尺不重,但举久了,手腕像灌了铅。他不敢放下,不敢动。
又跪了许久。日头从窗棂这边挪到了那边。林致远的官袍后背湿了一片,举着戒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。
棠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“想好了没有?”
林致远伏在地上,心里发紧。他怕说错。其实也没想出来。他不敢说了。
棠珩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
“朕一步一步按头教你,你怎么就学不会呢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火。“让你去河南干啥去了?找答案。你找什么了?你连考卷都忘了。天天和严明吵什么?河南府的事,是严明的事吗?”
林致远伏在地上,心里忽然有一条线把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。
棠珩的声音还在继续。“你以为办完金荣就完了?魏申现在干干净净,你和严明两败俱伤。”
林致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魏申。他一直在和严明较劲,严明也在和他较劲。两个人互相消耗,魏申坐在洛阳什么事都没有。核田在河南府不是推不动,是不想推。赈灾名单被刁难,不是书吏的问题,是有人不想让他顺。河工物料永远“在调度”,不是真的调度不过来,是调度的那个人在等他出错。每一次他和严明吵完,都指挥使司那边就格外安静——不是消停了,是在看戏。
他被人当枪使了,还不自知。
他中计了。
林致远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。他以为自己在和严明角力,从头到尾都在和魏申留在河南的影子打拳。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让他后怕,也让他羞愧。他读了那么多书,审了那么多案子,到头来被人算计了一年都没看明白。
“臣——知错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手指攥着袍摆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