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京的路，走了十来天。

林致远走在前面，严明跟在后面。两拨人隔着半里地，谁也没等谁。沿途驿站安排住处，分在两个院子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，各自坐下，谁也不开口。

核定等次是布政使的主责。交不上差，严明有责，林致远更是主责。严明打定主意不松口，林致远也没法低头——想不想不知道，撂不下那个脸是一定的。

路上没有带布政使司的属官。赵益之忙前忙后，安排食宿、打点驿丞、递送公文，样样妥帖。林致远一开始觉得有些不惯，但几天下来，看见赵益之跟驿丞说话不摆架子也不失身份，跟兵部来催行文的书吏打交道不卑不亢。

林致远忽然想起当年在山东，他和巡抚周瑾一起进京，棠珩问他“你这一路，有没有好好侍奉上官”，他当时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好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当年他连茶都不知道给周瑾倒一杯，更别说打点行程、安排食宿。同是知府，赵益之比他当年强多了。他看着赵益之忙前忙后的背影，心里转了一圈，没有说话。

进了直隶地界，离京城越近，林致远的话越少。他本就话不多，更因心里压着事。

他不怕严明。他怕的是棠珩。皇上说过对他单独有把尺子，他比谁都清楚。考绩定等这事儿，不管是谁的责任，最后板子肯定落在他身上。他有这个预期。

京郊查验过后，马车进永定门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长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，回头说：“大人，到了。”林致远没接话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。长贵放下车帘，马车进城，往驿馆方向去。今年是带着一省官员进京述职，他万万不能回家。安顿下来之后，他让长贵回府里报个平安。

第一天晚上，韩维来了。

韩维现在在山东按察使姜纲手下，干得不错，很受器重。他进门行了礼，话不多，但句句诚恳，谢林致远当年的提携之恩，又说了些山东的事。坐了盏茶工夫，起身告辞。

第二天，林致远换了官服，带赵益之去吏部报到。

大计期间，布政使到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吏部核对考语。往年这一步是走流程，今年不一样——河南的等次还没定下来，吏部的人看见他就多看了两眼。林致远面上不动声色，把该交的交了，该核的核了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
第三天上午，去了礼部，办了些流程上的事。

下午，钱穆来了。

钱穆进门就拱手，腰弯得很深。林致远扶他起来，两人坐下。钱穆说起青州的事，说核田的底子还在，府库丰实，堤也修了，百姓都念着大人的好。

林致远说：“是你治理之功。”

钱穆摇了摇头，语气诚恳：“大人，不是下官谦虚。青州这些年，全靠您和周文炳大人留下的底子好。下官不过守成，哪有什么功劳。”

林致远端着茶盏，没接话。钱穆的话把他带回了青州——那个地方，周文炳把吏治理顺了，账目清了，民风也正。核田遇到的都是简单问题，没有河南这么复杂。连孙勇都是陛下当年自己带过的兵。当时觉得难，现在回头看，青州简直是太好干了。要是把他放到河南随便哪个府，他怕是没等练出来就折里面了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刚到青州的时候，什么都不会，分水、核田、请罪、挨打，一路跌跌撞撞，竟然没折进去。不是他本事大，是那里的底子好，是棠珩替他选的地方。

钱穆见他出神，等了一会儿，又说起王景文的事。“大人，王景文那孩子……当初出了事，下官和韩维尽力保了，但学政严，功名还是没保住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这孩子也是命苦，走投无路去河南找您。大人怜惜收留了他，下官替他谢大人。”

林致远放下茶盏：“你们费心了。路是他自己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