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穆点了点头,没有再劝。
又过了一天,林致远去拜访山东按察使姜纲。
姜纲见了他,没口子地夸韩维,说他识人。两人客气了一番,林致远告辞。
从姜纲那里出来,又去拜访山东布政使岳夔。林致远谢他在山东时的照拂,岳夔摆了摆手,说不值一提。聊了几句,岳夔看了他一眼,笑着道:“林大人,当年你在山东当参政的时候,本官就觉得你行。如今你在河南,桩桩件件都有条理,可见本官没看错人。”
林致远笑了笑,没接话。出了门,上了轿子,靠在轿壁上,他才慢慢品出岳夔话里的意思。岳夔是说他一直行,可他清楚,那半年他知道自己什么样——刚离开青州,心里憋屈,做什么都提不起劲。如今回头看,那半年冷板凳,是他最消沉的时候,也是棠珩让他学东西的时候。省里的钱粮怎么流转,刑名怎么复核,河工怎么调度,各府各县怎么运转——这些都是在山东那半年该学的。可他那时候只顾着消沉,错过了多少?他在轿子里想,要是那半年再用心些,如今在河南或许能更顺一些。他叹了口气,轿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走。
告辞出来,上轿之前,他看见会馆门口有个人影。四十来岁,穿着半旧的石青色袍子,正和几个人说话。那人看见他,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林大人?”
林致远愣了一下。那人笑了笑:“下官太原知府周文炳。”
林致远心里一动。周文炳,青州前任知府。他接手青州的时候,周文炳已经把摊子理得顺顺当当——吏治清明,民风淳朴,账目一清二楚。他来的时候,只需要顺着往下推。
两人坐下来,聊了几句。周文炳没有居功,只是笑了笑:“为官一任,桩桩件件都是该干的事,不值当提。”他说话不急不慢,不避事也不揽功。林致远跟他聊了一阵,渐渐觉出这个人不简单——稳得住,忍得了,不冒进也不懦弱。人情练达,但骨子里不油滑。怪不得当年能忍刑部尚书韩章之子贪腐六年,隐忍不发,护住百姓,收集证据,待陛下视察一击即中。这人,不一般。
两人坐着喝茶,周文炳说起他在太原的事。林致远听着,心里一直在转——他在青州不到两年就出了成绩,不是因为他本事大,是那里的底子好。周文炳把最难的路蹚平了,他才能走得那么稳。
回到驿馆,灯还亮着。
他知道河南的事皇上肯定知道了。曹维周会告状,吏部也会告状。等次没定,棠珩那边一直没有动静。他想递牌子去请罪,去解释。可解释什么?他想起棠珩说过——“朕对你,单独有把尺子。不是量你和朕的关系,是量你的本事。”递牌子请见,那不还是用关系吗?他给自己找了一百个借口,又一个个否掉。没有这个规矩。不能主动求见,只能等着。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他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窗外有脚步声经过,不是找他的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长贵端了热水进来,看见他坐在黑暗里,没敢出声,把灯挑亮了些,悄悄退了出去。
林致远睁开眼,看着那盏灯。灯花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脱了官袍,躺下。明天还要等。不知道等多久。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盯着头顶的承尘。那根弦还悬着,松不了。
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冷飕飕的。他缩了一下,把被子拉上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乱的。他想:睡吧。明天再说。可他睡不着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他盯着灯苗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闭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