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致远起身告辞。
出发那日,天还没亮透。
马车停在二门口,长贵把文书行礼往上搬。赵虎牵了马过来,站在旁边等着。王景文背着包袱从后院出来,站在廊下,不知道大人会不会带他去。他想去,又不敢问。林致远从签押房出来,换了身便服,看了他一眼。“一起。”
王景文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。。长贵赶车,赵虎骑马走在旁边。王景文跟着赵虎,回头看了一眼开封城。城墙在晨雾里越来越远。
马车出了城,官道两旁的麦田绿了,一层一层铺到天边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化开的气味。春天了。
王景文的骑术不算好。赵虎跟在方家多少年,马背上长大;长贵跟着林致远走南闯北,也练出来了。他不行。马跑快了,腰颠得疼;跑慢了,落在后面,脸上挂不住。他咬着牙撑着,一声不吭。赵虎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放慢了速度。王景文知道他是故意的,心里感激,嘴上说不出来。
走了一上午,林致远掀开车帘,看了王景文一眼。他腰板僵硬,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,额角有汗,被风吹干了,留下一道道白印。
“进来。”
王景文愣了一下。林致远已经放下帘子了。他不敢多问,把马交给赵虎,上了马车。车里不大,林致远靠在车壁上,面前摊着河工的预算底稿,手里拿着笔。王景文缩在角落里,不敢动。
林致远没看他。“《大学》读到哪了?”
王景文一愣。“回大人,读完了。”
“背。‘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’。”
王景文开始背。马车晃晃悠悠,他的声音也跟着晃。背到一半,卡住了,翻来覆去地想,想不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林致远没有看他,笔在纸上写着什么。王景文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林致远把那段话念了一遍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继续。”
王景文跟着背下去。背完了,林致远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官道,咯噔咯噔地响。王景文缩在角落里,腿还疼着,腰还酸着,但大人没撵他下去,他就不敢动。
他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叫他进来,他只是觉得在车里比骑马还紧张。但连着几天,他渐渐摸出了规律——每天上午骑马,过了午,大人就掀帘叫他进来。他不确定大人是不是心疼他,他只知道一到时辰,大人就会喊他。那个声音不大,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从来不会迟到。
驿馆里,灯还亮着。林致远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河工的预算底稿,手里拿着笔,改了几个数字,又添了几行备注。王景文在隔壁屋里,把那张学习计划从怀里掏出来,看了一遍,折好,又塞回去。翻开《大学》,从第一页开始读。他想起大人说的那句——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隔壁的灯还亮着,他不敢睡,继续读。又读了一遍,听见隔壁吹了灯,他才合上书,吹了灯,躺下。
京城。他没去过。开封他就觉得够繁华了,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。到了京城,大人还有时间管他读书吗?大人会看见公子吧,会陪公子读书吧,还有姑娘——昭月姑娘。
他翻了个身。昭月姑娘及笄了,长高了,笑起来还是那样。他想起她蹲在花圃边挖土的样子,想起她喊他“景文哥”的脆生生的声音——他翻了个身。到了京城,大人会让他住驿馆吗?还是让他去方府?他不敢想。昭月姑娘在方府,他去了,会看见她。他想看见她,又怕看见她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迷迷糊糊,一夜过去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往京城的方向。官道两旁,麦田绿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潮气。林致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长贵赶着车,赵虎骑马走在旁边。王景文坐在车辕上,腰板直了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开封城早就看不见了,前面是京城,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他把马鞭攥紧了些。
风吹过来,带着麦苗的清气。春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