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。”
林致远站起来,侧过身,看了王景文一眼,然后转向方振山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爹,这是我新收的弟子,王景文。带来给您问安。”
王景文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,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说“弟子王景文,叩见国公爷”。声音抖得不像话。
方振山看了他一眼。“好。”然后转向林致远,语气沉稳,一字一句:“既收入门下,便要尽心教诲,以身作则。他日成才,是你的功德;走了歧路,是你的过失。”林致远垂首。“是。”
方振山招了招手,旁边侍立的下人捧上一个锦盒。方振山打开,取出一方砚台。不是新的,边角磨得圆润,砚堂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递给王景文。“规矩不能废,拿着。”王景文双手接过去,砚台沉甸甸的,压在他手心里。他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“谢国公爷。”
方振山看了昭明一眼。昭明从旁边走出来,端端正正朝王景文行了个礼。“景文兄。”王景文愣住了,赶紧还礼,腰弯得比昭明还低,手里还捧着砚台,手忙脚乱。昭明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退回去了。
出了正堂,王景文跟在林致远身后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。他张不开嘴。林致远走在他前面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以后,你以我弟子自居即可。得空去给夫人磕个头。”王景文哑着嗓子应了。
早饭摆上。方晓坐在方振山下首,昭明坐对面。林致远坐下,王景文坐在末座,只坐半边,腰背挺得笔直。方晓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他差点站起来。
长贵在门口禀报:“大人,牌子递了。宫里说今儿巳时。”林致远点了点头,继续吃饭。王景文低着头扒饭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起大人说的“弟子”,想起国公爷说的“尽心教诲,以身作则”,想起公子叫他那声“景文兄”。他低着头,眼泪差点掉进碗里,使劲忍着。吃着吃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昭月姑娘呢?他没看见她。他不敢问。
乾元殿偏殿。棠珩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折子,手里拿着笔。林致远跪下去,叩首。棠珩没有抬头。“回来了?”林致远说“是”。棠珩搁下笔,看着他。林致远从袖中取出河工的预算折子,双手呈上。魏顺接过去,放在棠珩案上。
棠珩拿起来,翻开。一页一页,数字密密麻麻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翻过去,没有跳。林致远跪在下面,不敢出声。翻完了,棠珩把折子合上,放在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致远。
“朕看了。”
他没有批,也没有驳回。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自己去跑。户部、工部,让他们核,让他们议。等他们都闭嘴了,再来找朕。”
林致远伏在地上。“臣遵旨。”
他等了片刻,棠珩没有再说话。他叩首,退了出去。
出了宫门,长贵在马车旁边等着,看见他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林致远上了车。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地响。
林致远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——户部要核,工部要议,御史们盯着。每一步都是坎,每一步都得他自己去迈。他把那份预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街上的柳条绿了,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潮气。
他把帘子放下,靠在车壁上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风从车帘缝里挤进来,带着春天的潮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