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致远出了宫门,马车还没走远,宫里的内侍就追了出来。
“林大人留步——陛下口谕,请林大人回内阁议事。户部尚书沈端、工部尚书周培元大人也在。”
林致远没有多问,调转车头,往回走。他大概猜到了——预算批了,但钱怎么拨、人怎么派、工期怎么定,内阁还要细议。五十万两不是小数,工部要派人,权责得划清楚。事情一件接一件,没有尽头。
棠澄憋了一肚子火。
下了朝,径直往定国公府去了。太监跟在后面小跑着,不敢拦,也不敢问。方振山正坐在正堂里,手里拿着本书。方晓在旁边剥橘子,王景文站在她身后,垂着手,规矩得像根木桩。
棠澄没等通报,大步流星跨进门槛,嘴上喊了声“外公”,拱了拱手,人已经坐下了。
方振山皱了皱眉。“什么样子。规矩呢?”
方晓笑了,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。“澄儿这样才好,一家人哪有那些规矩。”又转头吩咐丫鬟,“去,上茶,把新做的点心也拿来。”
棠澄接过橘子,咬了一口,目光扫过站在方晓身后的王景文,顿了一下。这人他不认识,二十岁不到,穿着青色的春衫,规规矩矩站在那里,低眉顺眼,但他觉得这人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怯,是藏着的什么东西。说不清。
方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笑道:“这是你姨夫的弟子,王景文。”
又对王景文说,这是二殿下。
王景文连忙上前,端端正正行礼。“见过二殿下。”
棠澄抬了抬手,算是受了礼。王景文直起身,偷偷看了棠澄一眼。这位二殿下年纪不大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眉眼间贵气逼人。眉目间有股说不出的劲头,生气勃勃的,像——像昭月姑娘。
王景文不敢再看,低下头,退到方晓身后。
棠澄没等他退回去,就转向方晓,压着声音,但压不住火气。“姨母,您不知道今天朝堂上——”
他把御史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从户部发难、工部质问,说到最后那个年轻御史——姓陈的——跪出来说林致远“自幼丧父,青年丧母,无福无德”,说黄河非福德之人不能镇,说修河恐折国祚、反伤苍生。
方晓本是笑着的,听到“无福无德”四个字,笑容僵住了。听到“折国祚、伤苍生”,她手里的橘子被攥得变了形。棠澄还在说,话没说完,方晓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。
“啪——”碎瓷四溅。
王景文吓了一跳。他从来没见过夫人这样。方晓的眼眶红了,声音发紧:“那个御史叫什么?”
棠澄也气,但他没摔杯子,只是咬着牙说:“姓陈,监察御史陈焕之。我饶不了他。”
两个人越说越气,方晓往前迈了一步,像是要出去。王景文看着这一幕,心里翻江倒海。那些话太难听了,他听着都受不了,何况大人。可他又不敢动,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
方振山把书合上,搁在案上,声音不大,但堂内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闹够了没有。”
方晓停住了。棠澄也闭嘴了。方振山先看棠澄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。“你多大了?不稳重。朝堂上的事,跑来说给你姨母听,传出去成什么体统?”
棠澄张了张嘴,嘟囔了一句:“我就该跟表哥、昭月一起走,去找舅舅,在这儿受这气……”
方振山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受谁的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