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,棠珩把那张抄本又看了一遍。
文章不长,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搁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笑了一下。
“这文章,你们说谁写的?”
棠澄心虚。他一看就知道是骂那个御史的,写得好,痛快。他巴不得是自己写的,可惜不是。但他不敢接话,怕父皇以为是他干的——虽然他确实想干。
棠珩看了他一眼。“知道不是你。你要是能写成这样,朕赏你一匹大宛名驹。”
棠澄切了一声。“父皇,您这是瞧不起人。”
棠珩没理他,看向棠泽。棠泽垂着眼睛,想了想,才开口:“儿臣以为,这文风老辣,引据扎实,不像是年轻人写的。但内容又带着股意气,替姨夫出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是姨母的主意,大约是让昭明执笔。”
棠珩点了点头。“是她那性子。没去找御史打架,估计是被你外公拦住了。”
棠澄在旁边嘟囔了一句:“姨母要是写,估计比这还狠。”
棠珩看了他一眼,棠澄闭嘴了。
“陛下,林大人在外求见。”
棠珩把抄本折好,搁在案角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林致远进殿,跪下去,叩首。
“起来。”
林致远站起来,垂着手。
“臣此来谢陛下回护之情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,“并向陛下辞行。河工在即,臣不敢耽搁。此去河南,必当竭尽全力,不负圣恩。”
棠珩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日。”
棠珩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有困难,报上来。”他顿了顿,拿起案角那张抄本,晃了晃。“这文章,是晓儿口述、昭明执笔的?”
林致远没有接话,也没有看那张纸。沉默了片刻。
棠珩笑了笑,没非要他回答,把抄本放回去。“回去准备吧。”
林致远跪下去,叩首。“臣,告退。”退了两步,转身出去了。
定国公府,方晓忙前忙后。
长贵被她指挥得团团转,一会儿搬这个,一会儿拿那个。方振山坐在正堂里,手里拿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他看着方晓从堂前走过,风风火火,嘴上还在念叨“那个箱子别磕了”。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,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方晓是他小女儿。儿子守在北境,几年回不来一次。大女儿在宫里,一年见不了几面。只有方晓,嘴硬心软,一直陪在他身边。若不是为了照顾他,她不必留在京城,也不必和林致远两地分居。方家一门,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,不敢行差踏错半步。方晓和致远,不容易。
他叹了口气,把书合上,起身回了房。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副样子。
下午,正堂里聚齐了。
林致远来辞行,方振山坐在上首,方晓站在旁边,昭明和王景文站在后面。
王景文垂着手,低着头。他心里还在想昨天的事。膝盖跪得青紫了一块,长贵给他上了药,走路还有点瘸,但他不敢让人看出来。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致远,又赶紧收回目光。大人没再提那篇文章的事,但他知道大人心里有数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禀告的人还没说完,来人已经迈腿进来了。一男一女走在前面,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。王景文抬起头,先看见前面的男人——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玄色暗金的衣服,腰背挺直,眉目间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他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。他旁边的女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,素净,端方贵气。她嘴角微微弯着,目光温润,像春天的水。
王景文还没反应过来,众人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地。连方振山都站了起来。那男人快步上去伸手扶住方振山的胳膊,声音徐徐。
“爹,您坐着。我和晴儿来给您请安。”
方振山被他扶住,没跪下去,哼了一声,还是坐下了。方晓跪下去,林致远跪下去,昭明跪下去。王景文腿一软,跟着跪了。满屋子人跪了一片。
“参见陛下,参见娘娘。”
王景文跪在后面,心跳得快要蹦出来。陛下。皇后娘娘。他没敢抬头,但他听见皇后说话了,声音不高,轻轻柔柔的,像春风拂面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。
“爹,女儿给您把把脉。”
方晴走到方振山跟前,在旁边边坐下,伸手搭上方振山的手腕。方振山没说话也没躲,任她搭着。方晴搭了一会儿,松开手,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。
“脉象还稳,就是有些燥。爹,春天肝火旺,您少操心,多吃些清润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女儿给您写几个方子,平日煮水喝。忌口的东西也列出来了,回头交给厨房。”
方振山哼了一声。“死不了。瞎操心。”
方晴笑了笑,没接话。方晓跪在地上,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,眼眶有点红。方晴朝她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她别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