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终于停了。
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停,淅淅沥沥拖了两天,像是老天爷自己也磨烦了,才不情不愿地收了云。堤上的泥还是烂的,靴子踩进去,拔出来的时候带起厚厚的泥。但天边裂了一道缝,灰蒙蒙的光透下来,照在浑黄的河面上,水退了半尺。
林致远站在堤上,看着那片淹了的洼地。水还没完全退,低处的田埂还泡着,几棵半截的树戳在水里,像淹死的人伸着胳膊。潘良站在他旁边,嗓子还是哑的,一句一句说。分洪是前天夜里的事,上游客水来得太猛,堤扛不住了,潘良来问他,他说了一个字:泄。水淹了三个村子,人提前撤了,没死伤。但田淹了,房子泡了,庄稼没了。潘良说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像在念一本账。林致远听着,没说话。
泄洪这事儿,他去年干过一次,今年又干了一次。两次都是他拍板的,两次都是对的。可“对的”不等于不心疼。那片地,去年刚补种的庄稼,今年又淹了。百姓撤的时候没闹,因为他去年在这儿站了一夜,他们信他。可他拿什么还人家的信?
他转过身,往下游走。赵益之带着府兵在泥水里扛柳条,已经扛了好几天了。人困马乏,靴子烂了,袍子下摆全是泥,嗓子也喊哑了。看见林致远过来,他跑过来,喘着气:“林大人,物料能搬的基本搬上来了,剩下的泡了没法用。下官把能调的人全调了,但人手还是不够。兵只来了三百,缺口还大——要不下官再去催催?”
林致远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“你先带弟兄们歇半天。轮着歇,别都趴下了。”
赵益之把话咽回去了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跑回去,吆喝着让府兵分批去工棚歇息。
林致远站在堤上,看着那条河。去年泄洪,今年又泄洪。明年呢?他想起棠珩说的——“黄河年年修,年年有问题。苦的是百姓。”他想起自己说的——“不能缓。缓了就是半途而废。”现在他站在这儿,堤还没开始修,已经泄了两次洪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他得往前走。不能停。
不到晌午,他回到府里。长贵在门口接着,接过马缰绳,林致远快步往后宅走。
方晓正靠在榻上,像是等人等得乏了,又不想睡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他瘦了,黑了,嗓子哑了,衣裳皱巴巴的,靴子上全是干了的泥。她放下书,撑着要坐起来。
林致远走过去,没让她起来。他伸手探了探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,看了一眼自己沾着泥的手指。方晓看见了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先去洗洗。我去给你拿衣裳。”
林致远没让她动。“我自己来。”转身去了净房。
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,李周氏正端着汤进来,看见林致远,呆了一下,正要行礼。林致远伸手接过托盘。“给我吧。”
李周氏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林致远端着汤在榻边坐下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方晓嘴边。方晓愣了一下,脸有点红。“我自己来。”
林致远没动,举着勺子等着。方晓瞪了他一眼,张嘴喝了。喝了两口,实在不好意思了,伸手把碗接过去,自己端着喝。林致远坐在旁边,看着她喝,没说话。
方晓喝完了,把碗放在床头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里有点红。
“我回来晚了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轻轻说。
方晓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点抖。“林大人如今也会说好听的话了。”
林致远没接话。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发,手臂收紧了些。方晓的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比平时快。她没动,由他抱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去吧。你一堆事儿呢。管好你自己就行。”
林致远松开手,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方晓的声音,带着点凶,又带着点软。
“你还真走啊?”
林致远顿了一下,转过身。方晓还坐在榻上,嘴角弯着。他走回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方晓伸出手,把他腰上歪了的玉坠正了正。
“去吧。等你回来吃饭。”
林致远握了握她的手,松开,转身走了。
签押房里,周文炳和孙明甫已经在等着了。案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,孙明甫翻开最上面一本,把藩库的底细一五一十报了。
“物料泡了一批,重买、重运,这笔损耗不小。库银还在路上,最快也要五六天才能到。能动用的银子,刨去赈灾预留的,顶不了几天。等库银到了再补,怕是来不及。”
林致远听着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来不及就自己先备。耽误一天,多花一天的银子。春汛尚且如此,夏汛一来,更等不起。”
孙明甫合上账册,不说话了。
周文炳接了一句:“料到了,人怕是也不够。现在这批人已经疲了。征夫、物料起运,还得魏都司配合。”
林致远若有所思,没接话。
周文炳端着茶盏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大人,要不请抚台大人再出面跟魏都司说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