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那一声“啪”还没落稳,长贵就推门进来了。
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只听见响动,跑进来一看——大人坐在桌边,面前汤洒了一桌;夫人不在,里屋的门开着,没关。屋里气氛不对,很不对。他进来的不是时候,可已经进来了,也不能退出去。
林致远抬头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没说话,站起来往里屋走。
长贵站在那儿,看看一桌子菜,又看看洒了的汤,想着还是收拾了吧。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宅,不是京城定国公府,夫人要是气头上把桌子掀了,传出去不好听。他弯下腰,把汤碗扶正,拿抹布擦桌子。
林致远进了里屋。方晓背对着门坐在床边,腰背挺得笔直,肩膀绷着。
林致远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前几天她在雨里脸色白得像纸、手按着小腹、额角全是冷汗的样子还历历在目,此刻看她中气十足,腰背挺得比他还直,这才彻底放了心。
他开始措词,还没想好怎么开口。
方晓先开口了。
“没有王法了。上谕圣旨他看不懂啊?一个河南坐地起价的武夫,仗着手里有人,无法无天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火。“林致远,你别跟我扯什么大局。他一个二品大员,他怎么不懂大局?”
林致远走过去没接她的话,轻声说道:“我知道你委屈,你不是心疼钱——”
方晓转过头,没等他说完:“不用和我说好听的,我不听——”
林致远讪讪闭嘴。
“修河、赈灾,五万不够我拿八万,八万不够我拿十万。给他?一分都没有。”她站起来,胸口起伏着,“林致远你能伏低做小,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林致远咽得下吗?他咽不下。但他不能咽不下。他看着她,还得继续劝。“他的兵管着漕运,征夫过省都归他调度。他不捣乱,但也不配合。卡一天,慢一天。工期耽误不起。现在花的钱,他快起来反而省得更多。”
方晓冷笑了一声。“那是他的兵?那是朝廷的兵。他在其位不谋其政,参他、告他,不就完了?林致远,不用跟我解释。我不听。”
林致远深吸一口气。“你参他、告他,黄河等不了,百姓等不了。再说,他也没留下什么把柄。”
方晓不听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“你不写是吧?我写。”
林致远拦住她。“晓儿——”
方晓甩开他的手,冲外头喊了一声。“长贵!准备笔墨!”
长贵没敢走远,在屋外候着。听见声音,他硬着头皮进来,看看方晓,又看看林致远。林致远没说话,示意他先下去。长贵刚要退,方晓又叫住他。
“怎么跟着你林大人,不听我吩咐了?”
长贵站住了,进退两难。
方晓看着林致远。“你不写,我让人写。”又转向长贵,“去,把王景文给我叫来。”
长贵看向林致远。林致远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长贵如释重负,转身就跑,想着出去就不回来了,留着大人自己哄夫人吧。
王景文其实已经在路上了。
白日听说大人回来了,上午在夫人房里不方便,下午大人在签押房议事,他没敢去打扰。这会儿刚过饭点,不算太晚,想着来给大人请个安,问问堤上的事。走到后宅门口,还没进去,就听见里头夫人喊他名字。
长贵刚撒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,转身就差点撞到王景文。
王景文一头雾水,不知道长贵今天怎么这么慌张,往屋里进请安的话还没说出来,就见方晓正站在外间,看见他进来,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。“景文,你来得正好。坐下写。”
王景文懵了。他看了一眼林致远。林致远头大,瞪了他一眼。王景文更懵了,但人已经进来了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方晓已经坐下了,指着桌前的位置。“坐。”
王景文不敢违逆坐过去,铺开纸,拿起笔。
“写。”方晓开口了,“陛下、娘娘明鉴,河南都指挥使魏申——”她说得极快。
王景文的笔顿住了。只听见“陛下”两个字,手就开始抖。这是给皇上写折子。他一个白身,怎么能写这种东西?不敢写。他放下笔,站起来,跪了下去。
方晓气得声音都变了。“写——”
林致远看了长贵一眼。长贵赶紧上前,把王景文从地上拽起来,连拉带拖往外走。王景文全程没敢抬头,被长贵拽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