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说魏申收到那几个人和那纸记录之后,在签押房里坐了大半天。茶水换了好几遍,一口没喝。旁边的人大气不敢出,等着他发落。他开口了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没用的东西。拖下去,关七天禁闭,不许上药。”
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凉了,苦得皱眉。据说到最后,魏申自己都气笑了。林致远拿钱堵他的嘴,方晓拿板子打他的人,两口子一唱一和,他里外不是人。林致远的钱他收了,总不能为这几个不长眼的兵撤梯子。定国公府那位小辣椒,人家处置得有理有据,还主动认了“越俎代庖”,他能怎么办?真去对峙?传出去他二品大员跟一个女人计较,脸还要不要。他把茶盏搁下,说了句“行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”,马北众人如释重负,退了出去。
堤上,自打方晓那日一通发落,民夫和府兵们像换了个人似的。干活比谁都卖力,搬石料、扛木桩、挖泥,嗓子喊哑了也不停。有人私下说,夫人替咱们出了气,咱们不能给夫人丢脸。魏申那边的兵,有脑子好使的,早就老实了——百户被打得个把月下不了床,他们可不想步后尘。还有几个脑子不好使的,梗着脖子等魏都司来撑腰,等了一天又一天,什么都没等到,连个训斥的话都没有。渐渐地也蔫了,该干活干活,该闭嘴闭嘴。
王景文跟着林致远和方晓住在堤上。林致远忙,一天到头在堤上,潘良跟在旁边。林致远偶尔得空,问王景文几句功课,他答了,林致远也没说什么。王景文摸不准大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,但不敢放松。自己把功课排得更紧,白天在堤上跟着跑,晚上回工棚读到深夜。
他大多数时候跟着方晓。方晓是个妙人,脾气比黄河的水变得还快——正是昭月姑娘说的那个“林大人、致远、林致远”来回切换。好的时候如春风拂面,笑眯眯地给他塞一块点心,说“景文你瘦了,多吃点”;冷的时候如腊月寒冰,一个眼神过来,他腿就软了;偏什么样子大人都能接住,从来不急不恼,该哄哄,该让让,实在不行就闭嘴。两个人之间的空气,总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粘稠,像熬过了头的糖稀,拉不断,扯不开。
那天的事,他后来把记的那份供状又抄了一份,自己留着。夜里翻出来看,看到“魏都司若有异议,可来与我对峙”那句,手还是抖的。他想起夫人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的样子,赵虎打人的时候,她连眼皮都没抬。他在昌乐的时候,觉得读书中举是天底下最大的事。后来功名没了,觉得天塌了。现在他知道了,天塌了算什么,夫人坐在那儿,天就不敢塌。
他把供状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躺下去,脑子里忽然浮起昭月的脸。她蹲在花圃边挖土的样子,喊他“景文哥”的脆生生的声音。上次进京,在方府住了好几天,一直没看见她。后来听说,她去了北境,去看她舅舅了。现在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,会不会来河南?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书看不进去了,干脆起来,掀开帘子走出去。
堤上的风很大,带着黄河的水汽,凉飕飕的。他沿着堤走了一段,远远看见两个人影。
林致远和方晓并肩站在堤边,月光照在河面上,水波粼粼。方晓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林致远伸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。方晓没躲,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。忽然,夫人踮起脚,飞快地在大人脸颊上亲了一口。大人明显停了一瞬,随即伸出手,把人揽进怀里。夫人靠在他胸口,听不见两人有没有说话。
王景文的脚步顿住了。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心跳得像擂鼓。他赶紧低下头,转身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,差点被草绳绊倒。回到工棚,躺下去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——大人伸手拢头发的时候,动作那么轻,那么自然,像做过无数遍;夫人翘脚亲大人的时候,那么理直气壮,像天经地义。他翻过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大人和夫人之间那种粘稠的东西,他好像忽然懂了那么一点点。迷迷糊糊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潘良就来报——最险的那段堤,今天要合龙了。
王景文跟着方晓赶到的时候,堤上已经站满了人。合龙口在最窄的地方,河水被逼到只剩不到两丈宽,浑浊的黄水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恶龙,翻滚着、咆哮着,拼命往外冲。水流太急了,上午投下去的柳条、石块,一眨眼就被冲得无影无踪。潘良蹲在口子边上,嗓子早就哑了,用手比划着指挥。民夫们扛着石笼往口子里填,脚下的泥土被水泡得松软,有人滑倒了,爬起来,满身泥水,继续扛。
林致远站在最前面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方晓站在他身后半步,王景文站在更后面。
填了十几笼,口子还是没堵住。水流更急了,像发了疯一样往外涌。潘良站起来,跑到林致远面前,指着口子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林致远听了,沉默了几息,点了点头。
潘良转身跑回去,一挥手,几个工头带着民夫推着一辆辆独轮车上来。车上装的不是石笼,是特大号的柳条编的“大块”,里头裹着石头,每个都有几百斤重。这是潘良备的后手,不到最后不敢用。
第一个大块推下去,溅起巨大的水花,整段堤都震了一下。水被压住了一瞬,随即又从旁边挤出来,冲得口子边的泥土簌簌往下掉。第二个、第三个,接二连三地推下去。民夫们的号子声、水流的咆哮声、石料碰撞的闷响,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最后一个大块填进去的时候,潘良亲自跳进齐腰深的水里,扶着石头,指挥民夫把边缘的缝隙用碎石和泥浆填死。水没过他的腰,他站都站不稳,两个民夫一左一右架着他。林致远往前迈了一步,方晓伸手拉住他的袖子,他停住了。
口子终于合上了。水被堵住了,不再往外涌。潘良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蹲在合龙口旁边,盯着最后几车石料填进去,盯着泥浆灌满每一条缝隙。填完了,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着那段新筑的堤,忽然眼眶红了。他转过身,朝林致远拱了拱手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林致远看了他一眼,只说了两个字。“继续。”
潘良应了一声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转身去张罗下一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