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巡堤之后,棠澄的日子就过成了神仙。
他每天睡到自然醒,起来换身便服,带着两个护卫就出门了。开封城的大街小巷被他摸了个遍,哪家的灌汤包最鲜,哪家的花生糕最酥,哪家茶楼的评书最热闹,他比本地人都清楚。他吃,他逛,他听书,他跟人聊天。
茶馆里有人说朝廷修河是面子工程,他放下茶碗,问:“你见过林大人在堤上站几天不下来的样子?”那人愣了,不说话了。
酒楼里有商人抱怨物料贵,他问:“比往年贵多少?”商人说三成,他记在心里。
路边有老农蹲着抽旱烟,他蹲下去,问:“老丈,这一年日子怎么样?”老农说:“比去年强。去年淹了地,今年林大人修河,虽说也淹了点,但补了种子,朝廷还发了粮。”老农磕了磕烟锅,“不容易。林大人不容易。”
他逛了几天,心里就有数了。姨夫在这干的是真事,难,但硬撑着。那些御史在朝堂上放屁,说什么“无福无德”,全是扯淡。他想起那天在堤上看见的姨夫——官袍下摆全是泥,嗓子哑了还在跟潘良比划,方晓递汤给他,他喝了一口,放下碗又走回堤边。他想起方晓蹲在棚子里给民夫发药,蹲了一天,腰都直不起来。
他越想越气。
晚上,他带了一堆好吃的回来。桶子鸡、花生糕、炒凉粉,用油纸包着,往方晓面前一放。“姨母,您尝尝这个。”又塞给王景文一包,“景文,给你的。”长贵给兄弟们分分,人人都有份。
方晓正在灯下看账册,放下笔,打开油纸,掰了一块花生糕,咬了一口。“哪儿买的?”
“东街那家老字号。”棠澄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,开始说今天听见的事。“今天在茶楼,听见有人说姨夫坏话,说朝廷修的堤撑不了几年。旁边有人骂他,说你懂什么,林大人在堤上站了多少天,你知道?”
方晓嘴角弯了一下。林致远坐在旁边,端着茶盏,没说话。
“还有人说,上次那个御史胡说八道,林大人修河是积德,什么无福无德,放屁。”棠澄学那人的语气,学得惟妙惟肖。方晓笑出声来,看了林致远一眼。林致远还是没说话,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王景文站在旁边,听着,手里的花生糕忘了吃。他想起那个御史的话,想起那个曲笔檄文,想起自己在国子监门口散文章时手抖得厉害。他低下头,把花生糕塞进嘴里。
棠澄又说:“今天我路过几个村子,有好几拨百姓往堤上送东西。鸡蛋、干粮、自家腌的咸菜,搁在棚子门口就走。问他们哪儿的,不说。就说‘给林大人的’。”
方晓转过头看林致远。林致远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。“我去堤上看看。”掀帘出去了。方晓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棠澄在旁边啃着花生糕,含含糊糊地说:“姨夫就是脸皮薄。”
过了几天,潘良来报,说备用的柳料又不够了,支撑不到夏汛。林致远站在堤上,看着河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了。”潘良走后,林致远还站在那儿。
棠澄远远看着他的背影,心想:得想个办法帮帮他。
他想起前几天在城外闲逛,在河滩上看见一块石碑,大半陷在淤泥里,只露出一个角。他当时没在意,后来听当地老人说,那一带自古相传有禹王治水的遗迹。他又去看了,这次带了王景文。
王景文蹲下来,把石碑上的淤泥刮掉一些,露出下面的纹路。不是人工刻的字,是天然的纹理,但排列有序,隐隐约约像几个古字。王景文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殿下,这纹路……像是‘禹’字。”
棠澄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他不认识古字,但他相信王景文的学问。“你确定?”
“纹路是天然的,但形状确实像。古籍上记载,禹王治水,曾刻碑镇河。这一带正是禹王活动的地方。”王景文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是不是真的,没人说得清。但百姓信。”
棠澄眼睛亮了。他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把这碑挖出来,给朝廷报上去。”
王景文愣了一下。“殿下——”
棠澄看着他,“那些人能说姨夫‘无福无德’,咱们就不能说有禹王保佑?你不想帮姨夫出口气?”
王景文咬了咬牙,蹲下去,继续清理石碑上的淤泥。
两个人趁夜把石碑挖了出来,抬到堤上。天亮了,消息传开,堤上的人奔走相告。有人说这是禹王显灵,有人说这是河神献瑞,有人说林大人修河感动了先圣。
赵益之亲自跑来禀报,满脸兴奋。“林大人!堤上挖出一块石碑,上面有禹王的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