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十来天,王景文能下地了。
伤好了大半,青紫褪成青黄,痂落了,露出粉色的新肉。走路还不太利索,但骑马不耽误。他底子不算差,只是从前在昌乐骑过几天土马,家中无马可练,没人正经教,姿势不对。
后来到河南,赵虎教过几回,昭月也教过——那时候男女有别,他又揣着说不清的心思,昭月扶他上马、帮他把脚卡进镫子里,他浑身僵得像块木头,什么要领都没记住。这回棠澄说要教他,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,不能再让殿下瞧不起。
棠澄说到做到。头几天王景文还走不利索,他就牵了马来,让王景文先坐着找感觉。等他能骑了,棠澄开始上手——扶腰、掰腿、拍屁股,动作粗鲁,嘴上更不饶人。
“腰别绷着!跟着马的节奏走。”
“手别攥那么紧,缰绳不是你的命。”
“屁股抬起来,别钉在马背上!”
王景文咬着牙照做,一回不对再来一回。棠澄有时候急眼了,把马勒停,自己翻身上去示范一圈,下来再把他扔上去。
“脚后跟往下沉!说了多少遍了,你属驴的?”
王景文被骂得脸红,但不敢回嘴。他知道棠澄是认真教的。方家的人骑术都好,夫人如此,棠澄也如此。那股子血统是天生的,他比不了,但他可以练。
练了几天,他忽然就通了。腰活了,手松了,屁股能跟着马的节奏走了。马跑起来不再一颠一颠跟他较劲,顺了。棠澄看了他一眼,没夸,但也没骂。有一天傍晚,棠澄说:“来,赛一段。”两个人并排骑着,棠澄喊了声“跑”,两匹马窜出去。王景文跑了一程,腰活了,腿夹紧了,竟然没被落下多少。到终点的时候,棠澄先到半个马身,回头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王景文喘着气,笑了。他一次也没赢过,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比从前强太多了。
方晓从帐子里出来,站在廊下看了会儿,没说话。第二天,她把一双马靴放在王景文床头。靴子是新的,皮子软。王景文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方晓说:“骑马用的。你那鞋底子磨平了。”转身走了。她没提那根鞭子,从来没提过。王景文攥着马靴,低下头,把脸埋在胳膊里,好一会儿没抬起来。
林致远每天傍晚把王景文叫到帐子里,考功课。
经义、史论、时务,问得细,问得快。王景文有时候溜号——白天骑马太累,脑子里还是棠澄骂他的那些话;有时候和棠澄闹疯了,回来累得眼皮打架,背书磕磕巴巴。林致远不骂人,让他跪着背,背会了再起来。有时候不用心,错得离谱,他就从柳条堆里抽一根,在王景文手心上抽几下。当时疼,不伤筋骨,不耽误第二天骑马。方晓在旁边看见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,不拦。
有时候,棠澄看见他揉手、膝盖僵硬,凑过来小声说:“又挨打了?又被罚了?啧啧啧,可怜。”脸上挂着同情,嘴角全是挖苦。王景文被他看得又气又臊,但也知道棠澄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嘴贱,心不坏。有时候他也能反讽回去。有一回棠澄又在他面前显摆骑术,从马上跳下来,动作大了些,差点没站稳。王景文在旁边认认真真地说:“殿下的骑术确实好,方才那一跳,我以为您要练一套新把式。”棠澄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这是在笑他动作夸张像耍把式,暴跳如雷:“你——你嘴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!”王景文低着头走了,走到门口嘴角弯着。棠澄站那儿好一会儿,冲他背影喊:“那是马自己跑的!不是我在耍把式!”王景文没回头,笑出声来了。
曹维周是六月中旬来的。
不是一个人,严明也跟着,还有两个林致远叫不上名字的属官。一进帐子就坐下,茶还没倒好,曹维周就开口了。
“林大人,皇上明年春天要来视察,行宫、礼仪、安保、沿途接待,桩桩件件都得准备。您得给个准话,河工到底什么时候能完?”
林致远端着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明年春汛之前。”
曹维周往前探了探身。“能确定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
曹维周噎住了。他转头看严明。严明板着脸,端着茶盏,没喝。
“林大人,”严明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,“河工进度太慢,质量如何保证?朝廷问责,谁来担?”
“本官担。”
严明不说话了。曹维周又磨了起来,翻来覆去就是“皇上来了要有交代”“您再抓紧些”“布政使司管着钱粮,修葺行宫、街巷、接待,哪儿都得花钱,您不在,好多事定不下来,您得常回去坐镇”。林致远说找周文炳定就行。曹维周说皇上脾性没人比林大人了解,您不能撒手不管。
林致远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不接话,不急不躁。曹维周磨了小半个时辰,没什么结果,叹了口气,约了林致远回府议事。林致远没说不去,也没说去。
过了几天,巡抚衙门召集三司议事。
林致远从堤上赶回来,进了正堂,曹维周坐主位,严明在左,他坐右首。周文炳已经在角落里坐下了,面前摊着行宫修葺的图纸。马北坐在武官的位置上,一身戎装,腰背挺直。魏申没来——据说早些年他也听召即到,实在是受不了文官这套,换了几任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,个个磨叽,他看谁都不顺眼,索性非必要不出洛阳,让马北周旋。
曹维周先说行宫,再说礼仪,再说接待,翻来覆去,什么都拿不准,怕皇上怪罪。说一句看严明一眼,严明端着茶盏不知所措;说一句看林致远一眼,林致远面无表情。马北站了起来,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,放在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