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景文点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堤上的人群,备马往布政使司衙门走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黄河的水汽,凉飕飕的。林致远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稳。棠澄跟在后面,不敢走太快,又不敢离太远。
林致远没说话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道圣旨,他不想用。皇上给他时说是“撑不住就填”,他以为永远不会用到。可现在,他手里能用的就是那个。可这不是陛下的意思,这是移花接木,是偷梁换柱。
到了签押房,林致远让棠澄在外面等着,自己走进去。他走到柜子前,打开,从最底层翻出那个黄绫盒子。他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,然后打开。圣旨在里面,黄绫面,盖了印,奉字绣好了,只有内容空着。
棠澄跟进来了,站在门口,探头看见那盒子里的东西,一下子愣住了。他以为姨夫手里只有魏顺送来的那个盒子——里面是戒尺。他没想到还有一道圣旨,看着像真的,比他的真多了。他哪知道这就是真的。棠澄赶紧把门关严。
林致远没看他,把圣旨铺在案上,提笔。手在抖。他握紧笔杆,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敕曰:河南河工,事关重大。兹改行束水攻沙新法,各级官员一体遵行,不得有违。钦此。”
字迹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,和当年殿试的卷子一样。他放下笔,看着那几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圣旨卷起来,放回盒子里,合上盖子。
他捧着盒子走出来。棠澄站在廊下,看见他出来,迎上来,眼睛盯着那个盒子。
“姨夫,我去。”
林致远没理他。
棠澄也不跟他费口舌了,伸手从林致远手里把盒子抽走了。动作很快,快到林致远没反应过来。他捧着盒子,转身就跑。步子又轻又快,像只兔子,几下就窜出去老远。
“棠澄——!”林致远追了两步,后背的伤扯得生疼,他咬着牙,又追了几步,跑不动了。他赶紧翻身上马,往巡抚衙门方向追。
巡抚衙门的正堂里,曹维周正在喝茶。门房跑进来,气喘吁吁。“抚台大人——二、二殿下——香案——”
等林致远追上的时候,香案已经摆好了。他站在门口,棠澄站在香案后面,手里捧着黄绫盒子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曹维周跪着看林致远一眼示意他赶紧跪下,严明跪下去,周文炳、赵益之,还有那些参议、经历、照磨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没人敢说话。他来不及拦了。他跪下去,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。
棠澄取出圣旨,展开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高亢,清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敕曰:河南河工,事关重大。兹改行束水攻沙新法,各级官员一体遵行,不得有违。钦此。”
林致远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比黄河的水声还响。
棠澄收了圣旨,走过来,弯腰扶他。林致远抬起头,看着他。棠澄冲他笑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但那双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说——姨夫,别怕,有我呢。
林致远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曹维周从地上爬起来,说了陛下圣明,定能达成的吉利话。林致远没听见,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棠澄身上。棠澄已经抱着盒子走到廊下了,步子又轻又快,像个没事人一样。
方晓一直在河工大营,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。她坐在工棚里看账册,看见林致远回来,脸色不太对,棠澄跟在后面,脸上倒是笑嘻嘻的。她皱了皱眉,没问。
晚上,方晓睡着了。
林致远躺在她旁边,睁着眼睛,盯着黑漆漆的棚顶。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圣旨写了,棠澄传了,曹维周他们接了。开弓没有回头箭,束水攻沙必须成。他侧过头,看着方晓的脸。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睡得很熟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还是睡不着。
方晓翻了个身,手搭在他胸口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林致远没动,由她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