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。曹维周跑上前,弓着腰,满脸堆笑。“陛下,行宫已经备好——”
棠珩点了点头。
曹维周连忙引路,銮驾调头,往行宫方向去。林致远和棠澄跟在后面,棠澄低着脑袋,一路上没说话。林致远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话。
行宫在开封城东南,原是周王府,先帝清理了天下宗亲,便荒废多年。曹维周花了半年修葺,虽不算奢华,倒也齐整。棠珩到了之后,沐浴更衣,魏顺带着人忙前忙后。棠澄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干什么,站了一会儿,又觉得不干点什么不合适,便从魏顺手里接过沐巾,亲自端进去。
棠珩正坐在榻边,穿着里衣,头发散着。看见棠澄端着沐巾进来,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接过去擦了手。
棠澄退后两步,端端正正跪下去,磕了个头。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白天在堤上跪过,那是国礼。如今关起门来,父子独处,他这一跪,是儿子的礼。棠澄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,离家大半年,此刻看着父皇的衣角,竟真有些想哭。他咬着牙,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了。
棠珩没叫他起来,也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棠澄——孩子长高了,肩膀宽了,露在领口外面的脖子晒得黝黑,和离京时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判若两人。还跳了河,不知道落没落下什么病根。他心里牵肠百转,面上不显分毫。
沉默了一会儿,棠珩才开口。“起来吧。”
棠澄站起来,垂着手,站在旁边。父皇没骂他,没问他,他反而更紧张了。站了一会儿,又觉得该干点什么,便去倒了盏茶,双手捧着递过去。棠珩接过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棠澄又去端了汤,放在榻边小几上。进进出出,忙得像个陀螺。
棠珩看着他,也不点破。反正也想儿子了,就由着他伺候。看他端茶倒水,看他忙前忙后,看他小心翼翼试探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。有一瞬间,棠珩想伸手摸摸他的头,手抬起来一点,又放下了。孩子大了,不是小时候那个扯着他衣角喊“父皇”的小东西了。可不是大了——离家出走、胡说八道,吓得吴世宁连夜跑了,回去啥也没说。大胆妄为,无法无天。
棠珩轻轻哼了一声。
棠澄的手顿了一下,偷偷看了父皇一眼。棠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朕乏了。下去吧。”
棠澄应了一声,躬了躬身,脚底下却没动。磨蹭了一会儿,又看了棠珩一眼。棠珩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,像是真乏了。棠澄又站了一会儿,还是不想走——他好像还有话没和父皇说。他想说“父皇,儿臣在堤上没丢您的脸”,想说“父皇,儿臣想您了”,想说“那假传圣旨的事是儿臣干的,您要罚就罚儿臣”。可是嘴张开,又合上了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棠珩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“要不你留下,跟朕一起睡?”
棠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儿臣……儿臣告退!”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兔子,帘子在身后晃了好几下。
棠珩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孩子,还是那个样子。
林致远回到布政使司衙门后宅,天已经黑透了。方晓在灯下等他,看他进来,走过去替他解官袍,翻到后面,手顿住了。后背那一整片,全是汗。里衬湿透了,贴在布面上,印出一大片深色。三月的天,还凉着,他出了这么多汗。方晓不知道他为什么吓成这样,直怕他着凉,赶紧拿了件干衣裳给他披上。
“怎么了?”她低声问。
林致远没回答。方晓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把湿衣裳收了。
皇上在河南住了半个月。
三月初四,棠珩带着众人去了包公祠。
包公祠在开封城内西南,青砖灰瓦,不大,但肃穆。棠珩站在包公像前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
“包孝肃公铁面无私,朕一直敬重。你们呢?敬佩他什么?”
严明出列,跪下去。“臣敬佩包孝肃公铁面无私,执法如山。臣为按察使,当以包公为榜样,不徇私情,不畏权贵。”
棠珩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林致远。“你说。”
林致远上前一步,跪下去。
“臣敬佩包孝肃公把百姓放在心上。包公在端州掘井引水,在开封府为民申冤,百姓记得他,因他真替百姓做事。”
说完这句,他停了。棠珩还在看他。目光不重,但林致远知道皇上想听什么。沉默了几息,他才又开口。
“严大人在河南这些年肃清刑名,积案逐年减少,百姓申冤有路,处事有情。臣当学习。”
严明跪在旁边,听到林致远这么说。他也知道皇上在看着,赶紧开口:“林大人在河南修河、清田,百姓安生。全赖陛下知人善任,臣佩服。”
曹维周站在人群后面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看看棠珩,又看看跪着的两个人,心里有数了——这是皇上在点他俩。给台阶呢。他低下头,不敢出声。周围的官员们也都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
棠珩没再问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起来吧。朕今日带你们来包公祠,让你们学包公铁面。也是让你们记住——百姓心里有杆秤。你替百姓做事,百姓就记得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