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七,开封府学。
这一日阳光极好。这些学子都是半年前曹维周就开始精挑细选的,有才学,长相端正,家世清白,不乱说话。此刻他们站在府学院子里,青衫儒巾,压压一片,个个神色肃穆,眼中却藏着压不住的激动。
棠珩坐定,目光扫过众人,开口道:“朕今日来府学,不为朝政,只论文章。”
他声音朗朗传到府学每处。“诸位爱卿也一起下场同乐,试试身手。朕先看你们的,再从好的里头挑几位出来,替朕评阅学子们的文章。这样选出来的考官,真才实学,点评考生也让人服气。”
随行的官员们早已就座。曹维周昨晚就让幕僚备好了诗稿,又润色了两遍,此刻端端正正抄在纸上,却不急着交。他端着茶盏,余光一直瞄着沈端。沈端不动,他不动。
沈端是户部尚书,国子监出身,早年殿试二甲第四,作诗原也不难。只是他位高权重,不便争先。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搁下笔,将诗稿双手呈上。不早不晚,恰到好处。
曹维周这才动笔,飞快地抄完,满脸堆笑地跟上去。工部尚书周培元、礼部侍郎郑怀等人也陆续交了。郑怀原是榜眼及第,文采最好,写得最快,但他硬是等沈端交了之后,又多磨蹭了几息,才把诗稿递上去。众人各怀心思,面上却都恭恭敬敬。
棠珩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曹维周的诗雍容华贵,句句颂圣;周培元的诗严谨工整,赞束水攻沙之功;郑怀的诗文采飞扬,写黄河安澜、盛世气象。他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看到林致远的诗时,他的目光停了一瞬。
林致远的诗中有两句,字迹清瘦,一笔一划:
“安得壮士挽天河,净洗甲兵长不用。”
不是颂圣,不是歌功。淡淡的,沉沉的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悯和疲惫。
棠珩把诗放下,没点评。他从交上来的诗稿中点了三个人——沈端、郑怀、林致远。“你们三位来评阅学子们的文章。”
三人出列,叩首领命。众人松了一口气。皇上选的三位,论资历、论学问、论职分,样样周全——沈尚书职位最高资历最老,郑侍郎掌科举学问最好,林大人本就是一省教化之主,如此安排,谁的颜面也不伤。
棠珩转过头,看了一眼棠澄。“你也去。写一首。”
棠澄真是想只言父皇您饶了我吧!他肚子里那点墨水,写个打油诗都费劲。
曹维周连忙上前解围,满脸堆笑。“陛下,殿下在河工上监工劳苦,侍奉陛下孝心可嘉。殿下若下场,学子惶恐——”
棠珩看了棠澄一眼,语气不容商量。“去试试。”
棠澄硬着头皮走到案前,提起笔,悬在半空,假装找灵感。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致远的方向,林致远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他又看了一眼王景文站的方向。
王景文站在学子队列里,远远看着棠澄。他不动声色,袖口里攥着一张纸条。周围人挤人,他没法直接递过去。他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冠,把纸条从袖口抖落到掌心。旁边一个学子正弯腰捡笔,人群微微涌动。王景文借着这一瞬,侧身往前挤了半步,手腕一翻,纸条塞进棠澄垂着的袖口里。棠澄的手指飞快地攥住,动作快得像做贼。周围没人注意。
过了一会儿,棠澄的卷子交上去了。
沈端接过诗稿,一张一张看。郑怀在旁边凑过来,林致远也低头看着。学子们的诗各有千秋,有人写“圣驾南巡过汴梁”,有人写“束水攻沙千古策”,辞藻虽好,总缺了点意思。
沈端拿起棠澄的卷子,看了一遍,没说话,递给郑怀。郑怀接过去,看了一遍,眉头舒展,又递给林致远。林致远看了一眼,目光顿了顿——他看了王景文一眼,没说什么,把诗稿递回去。
沈端起身,向棠珩拱手:“陛下,臣等评阅已毕。学子们的诗作各有佳句,但有一首,立意最高。”
棠珩抬了抬下巴。“念。”
沈端展开诗稿,高声诵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