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晓转过头,看着他,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“这位大人是御史吧?那我倒要请教,当年是谁在朝堂上参林致远‘自幼丧父青年丧母,无福无德’的?是不是你们都察院?他父母早亡,这不是家事?怎么你们说得,我就说不得?”
那御史脸色变了好几变,一个字也驳不出来。旁边几个同僚本来想帮腔,听她翻出旧账,纷纷把话咽回去。
沈端站在最前排,想往旁边挪半步,没来得及。方晓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了。“沈大人,您位高权重。您帮我评评理。”
沈端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林夫人言重了,言重了——”
“我不言重。”方晓打断他,“我就问各位大人我怎么办?”
殿内又安静了,有人偷偷觑了棠珩一眼,众人都知道方家带兵打仗无人能敌,如今才见识了方家的姑娘杀人不用刀剑,用的是嘴。户部尚书沈大人被架在那儿进退不得,礼部的郑大人被噎得哑口无言,都察院的御史被翻了旧账一个字驳不回来。林致远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。如此悍妇,日子怎么熬过来的,想想都觉得背后发凉。
棠珩坐在上面,看着方晓把几个大臣挨个数落了一遍,强压着嘴角。
方晓又转向他,眼泪又下来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,而是一下子垮下来,带着哭腔,像个实在没法子的女人。
“姐夫,我不管。您得把他调回京城,要不我这日子我没法过了。”
棠珩开口道,端着威严。
“朝廷是你家开的?你想怎样就怎样?”
方晓往前跪了两步。
“朝廷不是我家开的,可您是我姐夫。我不找您我找谁?”
棠珩被她噎了一下,瞪了她一眼。殿内几位大臣头埋得更低了。
棠珩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软了些。
“官员升迁岂可儿戏,朕怎能因家事坏了朝廷规矩?”
“要不朕派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被她闹得头疼了,敷衍一句。“派人去看着他。你自己挑,挑你放心的。”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。“派人”两个字后面拖了一拍,没说派几个,没说派谁,也没说派去干什么。就像随口一提,安抚一下罢了。
方晓立刻接住。
“好。臣妇谢陛下。”
她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转身对兵部侍郎顾衡说:“我要的不多,两百人就行。”
兵部侍郎顾衡愣了一下。“林夫人,这不妥吧——”
“陛下说了,让我自己挑。”方晓看都不看他,“陛下金口玉言,君无戏言。”
她转回头,看着棠珩,语气恭恭敬敬,话却噎死人。
“陛下,这——您看——”顾衡不知道怎么接。
棠珩看了看方晓,又看了看顾衡,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但又发不出火来。一副怕她再闹下去没完没了的架势,朝顾衡摆了摆手。
“依她——”
顾衡无奈,只得躬身接话:“臣遵旨。”
方晓抬起头看了棠珩一眼,端端正正又磕了个头。
“臣妇谢陛下。”
棠珩哼了一声。“赶紧走。”
魏福说到这里,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,清了清嗓子。
林致远听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。方晓一股脑全给他摆到御案上。收礼的事平了,修祖坟的事平了,棠珩还顺势派人——“派人去看着林致远”。盐商抓不住把柄,朝臣挑不出毛病。
方晓负责哭闹,棠珩负责“无奈”,两百兵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进了河东。
魏福为什么一字一句学给他听?不是只学给他听的。是学给这满院子的人听的。那嗓门亮得恰到好处,隔着门板外面的人也能听见——林夫人吃醋闹到御前,陛下被缠得没法子,林大人被老婆派人盯上了。魏福全程朗声学说,一句没压低,一句没藏着,就是要让那些竖着的耳朵听个明白。
魏福又补了一句:“夫人挑了邓把总。说邓把总为人方正。夫人还交代小的——让小的们日夜看好了,别让那起子不三不四的人近了大人身。”
林致远赶紧跟着骂了一句。
“这真是……胡闹。”
语气是骂的,声调却是心疼的,她是把所有的麻烦都揽到自己身上,替他挡在前面。
方晓把戏台搭好了,他不能演砸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成何体统!”他走到案后,拿起笔,“我这就上折子请罪。你们回——”
“大人。”魏福没等林致远说完就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。
“陛下说了——经不住夫人闹。让您笑纳。”
林致远拿着笔的手顿在半空。
笑纳。这两个字从棠珩嘴里说出来,不可能是字面意思。收礼才叫笑纳。棠珩让他笑纳什么?笑纳这两百个兵,还是笑纳方晓这一整套戏?他几乎能想象棠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——不是真被缠得没办法,是咬着牙把这出戏演完。无奈是真的,顺势而为也是真的。只是这“笑纳”里有多少无奈多少顺势,大概连魏福也学不出来。
林致远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,然后收起心思,转过身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“被老婆当众揭短”的表情——皱眉、叹气、无可奈何,一个被老婆揭了短的男人该有的样子全在脸上,刚好够众人看个明白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,特别是这种消息。
不到半天,茶馆里、饭桌上、衙门后巷的廊檐下,全在说。
原公子在书房里喂鸟。黄经历站在门口,躬着身,把事从头到尾禀了一遍。
“有意思。”
原公子转过身整了整衣袖,看向付师爷。
“让你办的事儿,办好了吗?”
付师爷上前一步,双手呈上一封文书。“办好了。”
原公子接过来,看了一遍,收回封套里,把文书收进袖子里。
“我去会会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