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的军官跨进签押房的时候,林致远正站在案后。
那人三十出头,身量魁梧,甲胄在身,步履沉稳。进门先抱拳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末将邓铮,参见林大人。”
林致远看了他一眼,不认识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末将奉兵部调令,率二百人,跟随林大人。”
跟随?林致远心里转了一下。这词用得古怪。
他没收到任何文书,兵部直接调人,也不合规矩。他满心怀疑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邓铮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解释。欲言又止,往门外看了一眼,声音有些窘迫:“林大人,末将嘴笨。”
他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魏福,进来。”
一个年轻后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露出一张白净的脸,眉眼灵透,嘴角带着几分机灵劲儿。林致远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魏福,魏顺的徒弟,从前伺候棠澄方澈他们的。自己人。
三个书吏缩在角落里,眼睛盯着这边,手里的笔早就停了。门外,几个小厮探着头。
林致远看了魏福一眼,又看了看那几个书吏。
“都下去。”
书吏们慢吞吞地收拾东西,一个个往外走。眼里分明写着遗憾——这场热闹才刚开头。
魏福上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。
“大人,陛下让小的跟着来——一字一句学给您听。”
林致远靠在椅背上。“说吧。”
魏福深吸一口气,惟妙惟肖地讲起来。
自打方晓回京,进了定国公府,脸色就没好过。
她走得利落,心里却知道河东是什么地方——那不是虎狼窝也差不多了。林致远就好比那小白兔入了狼群,身边那几个人。她想起来就把棠珩在心里骂一遍,骂完了又骂林致远——一个真敢派,一个真敢去。她怕自己一进宫就收不住火气,索性连皇后宣了几次都没去。昭月在家走路都不敢大声,昭明倒是沉得住气,只是每天读书的时辰比从前更长了些。
过了几日,真定府林致远老家有人来信——河东盐商亢家,把林家祖坟修了。不是偷偷摸摸修的,是大张旗鼓修的。立了新碑,种了松柏,摆了三牲祭品,豪华却不逾制,说是“仰慕林氏门风”。
方晓看完信,把信封拍在桌上。
第二天,曹家的东西又到了。地球仪、西洋镜、自鸣钟,还有几把火铳。昭月见着新鲜,一件一件看。昭明拿起地球仪转了转。
方晓看着那些东西,叹了口气。当天就进了宫。
先去了坤宁宫给皇后请安。方晴见她脸色是哪儿也不安,屏退左右,拉了她的手。
“怎么啦?担心致远啦?”
方晓把亢家修祖坟、曹家送东西的事统统说了一遍,越说越气。
“姐夫让他去,连个人都不给他。他一个文官,手无缚鸡之力,万一那些人急了眼——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方晴问。
“我要去御书房。”
方晓打发人去问眼下御书房都有谁在。来人回说:陛下现在自己在,申时传了户部尚书沈端、礼部侍郎郑怀、兵部侍郎顾衡,还有几个御史议事。
方晓在方晴这儿用了午膳。申时到了,方晴看了她一眼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去吧。别太过分。”
方晓到御书房的时候,棠珩正在议事。几位大人在案前站着,案上摊着什么。魏顺站在门口,看见方晓过来,赶紧上前拦。
“夫人,陛下正在议事,您——”
方晓没看他,推门就进去了。
棠珩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几位大臣也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
“晓儿?你怎么来了?”
方晓走到殿中央,端端正正跪下去,行了个大礼。
“陛下,臣妇来请罪。”
棠珩皱了皱眉。“请什么罪?”
“臣妇检举河东盐运使林致远,收受贿赂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——林夫人,来告林致远受贿?这是唱的哪出戏。
棠珩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他收了什么?你倒是说说。”
“有人送了西洋物件,还有人——把他祖坟都修了。”方晓说着,眼泪掉下来了,“臣妇想着,与其他日被陛下治罪,不如今日主动投案。”
棠珩摆了摆手。
“既是直接送到府上的,林致远不知者不罪。朕就赏给你和孩子了,留着解闷吧。下去吧。”
方晓没动。
“姐夫,”她改了口,眼泪还挂在脸上,声音听着也是发抖,“您得管。今天有人送金送银,修祖坟的事儿都能干出来,明天是不是就得有人给他纳妾,还得有人给他生孩子?”
大臣们见方晓哭闹,连闺帷之事都说出来了,礼部侍郎郑怀先站了出来。
“林夫人,御前慎言啊。”
方晓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还红着,心里盘算着你来的正好。
“郑大人,您是礼部侍郎,最懂礼法。我正想请教您——这祖坟都让人修了,我们怎么办?刨了,对先祖不敬不孝。不刨,任由外人替林家列祖列宗立碑,是不廉不正。您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郑怀的脸涨得通红,后退了半步,不敢再接话。
一位御史端着架子开口了:“林夫人,这朝廷议事的地方,不是论家事的地方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