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，晚辈有一事相求，请大人不要推辞。”

林致远接过来，拆开。里面是一份文书，抬头写着“商籍”二字。他看了一遍，放在案上。印章齐全，格式规整，笔迹也对得上——他用眼睛验过了，不是作假的。

“王景文是山东生员，原籍应试是规矩。原公子这份心意，本官领了。商籍的事，不必了。”

“大人，此籍乃当年祖父捐饷，朝廷为表彰行范，赐予原家的恩典。朝廷明令——原家子弟可用此籍应试，留存去用皆可获准。不是晚辈私相授受。家中仅有我一点血脉，又无心读书。王公子若入了商籍，一来免去千里奔波，二来不离大人身边，于学业也有益。大人不妨再想想。”

林致远看着他。原承祖的表情没有破绽——恭敬、诚恳、滴水不漏。商籍合法合规，朝廷恩典白纸黑字，原家转赠不违规，学政也已批过。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可正是挑不出毛病，才最让人警醒。

他收下这份商籍，不欠原家什么法理上的账。但人情不是法理。东西他收了，日后原家若有求于他，他不能装不知道。这不是交易，是围猎——光明正大地把一件合规矩的东西递到你手里，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这个局。

他知道原承祖说得对。他不收，王景文就得回山东应试。路途遥远，环境陌生，一切都要重新适应——秋闱在即，变数太多。如今机会就在眼前，他确实舍不得拿王景文的前程去赌自己的“清白”。
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
林致远开口了。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语气，不是草草翻翻公文的随意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
“原公子，本官到河东这些日子，政务上的事，能推则推，能躲则躲。你是聪明人，不必本官多说。”

他顿了顿。原承祖抬眼看他。

“但有一件事，是本官唯一上心的。”林致远的声音放低了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几分威胁，“本官宁可不做这官，也不能拿这孩子的前程开玩笑。”

原承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，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垂下眼，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大人放心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，“晚辈明白。”

他把封套又往前推了推。“此籍绝无问题，学政已经批了。大人若是不收，王公子就得回山东应试。来回奔波不说，换一个陌生环境，临场发挥也受影响。大人替他着想，该收。”

林致远沉默了几息。他知道原承祖说得对。他伸出手，把封套拿过来，放在案上。

“本官收下了。”

原承祖站起来，拱了拱手。“那不打扰大人了。”

林致远点了点头。原承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大人，晚辈说一句不该说的话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大人对王公子的心意，晚辈看在眼里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些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不是谁都有这样的福气。”

说完，他推门出去了。

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不是谁都有这样的福气。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，他说不上来，只觉得那年轻人临走时的眼神里，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他拉开抽屉，拿出那份商籍文书，又看了一遍。山西学政的批复，河东地方备案的签押，印章齐全，格式规整，看不出任何问题。原承祖说的没错，合法合规。

他把文书折好，收进抽屉最里层。

出了盐运使司衙门，原承祖上了轿子。

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，他靠在轿壁上，闭着眼睛。林致远最后那段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本官宁可不做这官，也不能拿这孩子的前程开玩笑。”

那种护犊子的劲儿，不是装的，也装不出来。

他睁开眼，掀开轿帘，看了一眼外面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，盐运使司衙门的灰瓦在日头下安安静静。

他放下帘子，靠在轿壁上。那个人比他想的复杂，也比他有意思。可他呢？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对他说话。

他垂下眼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忽然觉得，这份商籍，他送得有点不甘心。不是不甘心林致远收了，是不甘心王景文有这样的运气。

轿子继续往前走。他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