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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朝议惊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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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批罚金定在六月下旬交割。

曹二爷亲自押的车。三辆大车停在盐运使衙门侧门,箱子沉得两个兵丁抬一个还龇牙。九十八万两的第一期,十二万两——其中八万两是本金,四万两是利息。刘副使在旁边点验,数完了看了林致远一眼。林致远没抬头,只说了句“入库”。

亢家的银子是谭同知送来的。一百二十六万两的第一期,十六万两——十万两是本金,六万两是利息。谭同知把银票搁在案上,站在那儿搓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去亢家送罚单那天,亢老太爷让人把他请进祠堂,当着祖宗牌位问他一句话:“谭大人,这些年亢家没亏待过你吧?”谭同知答不上来。今天他来送银子,脚步比上次更沉。林致远收了银票,说了句“谭大人辛苦”,没有多余的话。

黄经历跑得最快。原家的银票他双手捧着,跟捧着一块烧红的铁,烫手又不敢扔。六十二万两的第一期,八万两——五万两是本金,三万两是利息。原公子连面都没让他见,是付师爷在门口接的。黄经历把银票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,付师爷接了,说了句“公子知道了”,就把门关上了。

三家的银车停在衙门口,白花花的现银装箱入笼。林致远让邓铮拨了一队兵丁护送,连同二季度盐课银一并押送京城。银车启程那天,曹二爷的信使也在同一天出了城——一边是银子往京城送,一边是信往京城递。河东到京城这条官道上,两边的人马前后脚赶路,谁也快不过谁。

银子是交上去了,但肉疼是真肉疼。三家的管事们私下里骂什么的都有,有人说不交就抄家流徙,交了就是钝刀子割肉;有人咬牙说林致远这个人比前些任加起来都狠——前些任有要命的,他是要钱的,要钱比要命还难受,命只有一条,钱得年年疼。

中小商户那边,林致远没有动。灶户脱籍的规矩照旧,但中小盐户的盐引照发,盐课照旧,该批的批,该签的签。有几个小商户原本跟着亢家曹家一起闹,见林致远对他们没有动作,又见大商户们乖乖交钱,也就缩回去了。林致远让刘副使传了句话:安分守己做生意的,衙门不为难。这话传开,中小商户的心思就稳了。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走私的门路,脱籍的灶户轮不到他们管,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,他们犯不上跟着拼命。几家大商户再想串联,底下的人已经摇不动了。

白花花的银子和告林致远状的信前后脚进了京城。

送到户部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,沈端亲自点验,入库的时候在账册上记了一笔:河东盐运使林致远呈解二季度盐课银及补缴罚金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合上账册,准备上朝。

曹家送进京的信,在六月下旬的朝会上炸开了锅。

都察院率先发难,弹劾林致远的折子堆起来足有半尺高。罪名列得五花八门——煽动灶户动摇盐业根基、私立法度盘剥盐商、苛敛无度中饱私囊、沽名钓誉邀买人心。有御史翻出旧账,说林致远在青州核田时便擅作威福,在河南修河时更是一意孤行,如今到了河东变本加厉,请陛下速速将其革职查办。

都察院素来闻风奏事,参错了不担责,参对了是功劳。这些年他们参方宴,参林致远,梁子早就结下了。如今逮着机会,自然往死里咬。更何况曹家在京中的姻亲故旧也没少在背后使劲——这些年曹家拿银子喂着的人,如今正是讨回本的时候。

折子递上去,棠珩留中不发。

御史们不甘心。隔了几天,弹劾的范围从林致远扩大到了方家。有人说方宴久镇北境,手握重兵,林家又掌着河东盐政,经济命脉与军权尽在方氏一门,非社稷之福。这话说得诛心——不直接参方宴谋反,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外戚坐大。有人附和,有人沉默,有人皱眉。朝堂上隐隐分成几派,各怀心思。

户部尚书沈端站了出来。

他自打接任户部尚书,最受陛下器重。“河东盐课每年一百五十二万引,历任盐运使要不收不上来钱,要不自己折进去,户部最难受。林致远到任不过数月,二季度盐课如数入库,积欠的罚金也补入了国库。陛下,臣管着户部,只知道谁能给国库挣来干净的银子,不让朝廷的赋税白白流失,谁就是能臣。”

这话一出,殿内安静了几息。都察院的御史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想反驳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——沈端不结党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只认账本。跟户部尚书对账,谁也讨不了好。都察院的声气矮了半截。

工部尚书周培元见沈端开了头,也站出来附和了几句。他管河工,河工的银子从河东来,林致远把盐政理顺了,河工的拨款就有了着落。他本就谨小慎微,一句“臣以为沈大人所言甚是”,态度摆在那儿——工部挺林致远。

兵部更不必说。刘充本已入阁多年,是棠珩的心腹。北境军饷也指着河东盐税,林致远在河东把盐政理顺了,兵部的日子就好过。他站林致远,本质上是站棠珩。

吏部尚书陈懋始终没有开口。他不能轻易表态——挺林致远,得罪御史;反林致远,得罪棠珩。他儿子陈荻跟林致远有往来,陈懋不可能不知道。他不追究,也不帮忙,已经表明了态度——他不踩林致远。

礼部也不吱声。事不关己,盐政跟礼部八竿子打不着,犯不上掺和。

最耐人寻味的是刑部。林致远是刑部出身,在这里待了十年,从主事做到侍郎。如今刑部的堂官们,当年不是他的同僚就是他的下属。可刑部上下态度暧昧。不为别的——林致远在河东立了功,棠珩要升他的官,最可能去的就是刑部。刑部尚书的位置是正二品,林致远如今的资历不是不能接。尚书能没想法吗?侍郎们也不想他回来——他当侍郎的时候,他们还是郎中、员外郎。如今刚升上来,他要是回来了,位置怎么摆?所以刑部不说话,不说好也不说坏。

棠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他仍然不处置弹劾林致远的折子,也不公开褒奖林致远。他只是颁下一道旨意,宣几个人进京述职。

方宴从北境回来,加太子少保衔。镇北将军的本职不动,仍旧节制北境三镇兵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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