亢大公子被单独留在了堂上。

方才还坐了一屋子的人，转眼散得干干净净。他坐在客席上，看着林致远从主位上站起来，不急不缓地踱到窗前。邓铮带着二十个兵丁列在堂下两侧，甲胄在身，纹丝不动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没人说话。窗外的画眉叫了一声，又歇了。

林致远转过身来，语气平和得很。

“亢大公子，本官在刑部待过十年，审过不少案子。盐铁案、军饷案、漕运案，但凡跟钱粮有关的，多少都碰过。有个规矩，本官一直信奉——先看证据，再说话。今天请你留下来，就是想跟你一起把西场的事理一理。”

他走到案边，拿起第一份文书。

“这份是西场去年的出盐记录。账面报了一万引。”

他放下，拿起第二份。

“这份是邓把总查实的外运车次记录。按车次折算，实际运出的盐，少说有三万引。两万引的缺口——这不是漏报，是走私。”

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，语气和缓，像在给学生讲解题目。

“你再看这车辙。西场外那条路，晴天过几趟车，雨天过几趟车，车辙深浅不一样，邓把总都让人量过了。你要是不信，回头可以去现场看。”

他朝邓铮点了点头。

“邓把总，你来说说。”

邓铮上前一步，武人声音洪亮有力。

“末将奉大人之命在西场外蹲守六天，每日过往车辆逐一登记，合计重车过路八十三趟。按每车载重折算，运出的盐数与此前账面严重不符。另外，末将派人查了西场的灶户名册，在册灶户千余户，实有不足半数。”

林致远点了点头，接过话头。

“走私盐两万引，虚报灶户上千户，三年累计。亢大公子，你是生意人，这笔账你自己算得清楚。”

他语气丝毫未变，依然和和气气的。

“按大周律，走私盐货满五百引者，为首者绞；满一千引者，抄没家产，流徙三千里。西场的事，满打满算，够得上抄好几个家了。”

堂上安静了片刻。亢大公子坐在椅子上，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。林致远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，每一笔账都钉在他的命门上。走私两万引，虚报灶户上千户，三年累计，按大周律——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
林致远的声音还在继续，什么“年息一成”，什么“半年一付”，他已经听不清了。他只看见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，越晃越大。

“但本官不想这么办。”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，“亢家这些年对盐课也有过功，所以本官给你机会——补税。走私的盐引折银，虚报灶户的盐课补缴，三年累计，一共一百二十六万两。一次交不出来，可以分期，三年之内还清，年息一成。每半年付一次。付不出来，剩下的一笔勾销——咱们就按大周律重新算。你觉得呢？”

亢大公子没有回答。他脑子里嗡嗡作响，想站起来，腿不听使唤。那一百二十六万两在眼前晃来晃去，越晃越大。大周律——抄家——流徙——忽然眼前一黑，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