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户们是第二天一早到的。邓铮领了三个老灶户进来,都是各场推出来的。三个人站在签押房里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盐霜。林致远让他们坐下,让长贵倒了茶。老孙头端着茶盏,不敢喝,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"大人,那张纸上写的——三年脱籍——是真的不是?从什么时候开始算?"声音发颤,眼眶已经红了。
林致远点了点头。"是真的。"
老孙头愣了好一会儿,站起来就要往下跪。林致远伸手扶住他,把他按回凳子上。他没有急着让老孙头坐下,转身从案角取出一份旧档,翻开,放在桌上,上面是杜雪仪的笔迹,端端正正地写着日期——承平十五年十月。下面列着第一批登记在册的灶户名字,老孙头的名字也在上面。
"杜大人到任那年十月,就清点了盐户。三年为期,期满脱籍。"林致远的手指在日期上轻轻叩了一下,"到今年十月,正好三年。你们把活儿干好,本官亲自给你们换籍。"
三个老灶户盯着那份旧档,谁都没说话。老孙头伸出手,像是想摸一下那张纸,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,眼眶红得更厉害了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:"杜大人他……他还记着。"
林致远把旧档合上,放回案角。"杜大人记着,本官也记着。你们回去安心上工,把名册上该登记的人登记齐了,到了日子,文书自然会发到你们手里。"
三个老灶户互相看了一眼。老孙头站起来,深深躬了躬身,腰弯得比方才更低退了出去。
签押房里安静下来。林致远坐在案后,看着那份旧档。杜雪仪的字迹端正清瘦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。他到任那年十月就开始做这件事,只是没来得及看到结果。
灶户们得了准话,心里踏实了。但盐商们没有踏实。
曹二爷从衙门回去之后,把书房里的茶盏摔了三个。他不是气灶户闹事,他是气自己——那份文书在他眼皮底下过了十几遍,他从来没正眼瞧过。林致远把格式改了十六版,把他的脑子也改木了。他以为那是废纸,结果那是刀。
他连夜召集了手下的管事,又派人去亢家送信。亢大公子比他更急,两人在书房里商量到半夜。第二天一早,又有几个中小盐户找上门来。几个人议定了,联名给林致远施压——名义是恳请大人体恤商户艰难、暂缓灶户脱籍,实际上就一句话:你让我们过不去,我们也让你过不去。
消息传回衙门,谭同知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上午,面前的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。刘副使来找他,两个人对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谭同知才开口:"盐商那边,要联名递帖子了。"
"帖子递上来,大人会怎么接?"
谭同知没回答。他不知道林致远会怎么接。几个月来他一直以为林致远是个草包,可那份结业文书不是草包写得出来的。他隐隐觉得,六月十五的集议不会太平。
黄经历也在跑。他比平时更勤快,衙门和原家之间来回好几趟,把盐商们怎么串联、谭同知怎么发愁、刘副使怎么沉默,一五一十都说了。原公子听完,原公子没再问。但他心里已经清楚——林致远不是在等,是在蓄,要把刀亮出来。
六月十五,属官集议。
堂上的人比平日齐整,谭同知、刘副使、黄经历都到了。又请了盐商们坐在客席,亢大公子脸色阴沉,曹二爷嘴角紧抿,原公子坐在最末,神色一如往常的淡然。几个书吏缩在角落里,脊背发紧。
林致远穿着从三品的官服,从后堂出来,在主位上坐下。他扫了一眼堂下,开口了。
"今日议事,有几件事要议。"
谭同知先站了起来。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稳,但嗓子有点干。"大人,各盐场的灶户这些天不太平。盐场停了快一半,二季度的盐课怕是要延误。"
他顿了顿,换了个更恳切的声气:"盐商们递了联名帖子上来,恳请大人体恤商户艰难,暂缓灶户脱籍。否则人心惶惶,盐课怕是难以为继。"
林致远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一眼。"谭大人。二季度盐课,按户部定额是多少?"
谭同知停了一下。以前每次议事,林致远从来不问数字,都是"你们看着办"。他顿了顿,报了个数:"回大人,河东盐课每岁定额一百五十二万引,分四季缴纳,二季度应缴三十八万引。这三十八万引盐课,一边担着北境的军饷,一边担着南面的河工,耽误不得。户部上月就催过一次,若再拖延,下官怕实在不好交代。"
林致远听完,也报了个数。"四月实收七万二千四百引,五月实收六万八千一百引,六月过半,实收三万一千引。"
三个数字,一个引都不差。
谭同知脸色微变。堂上众人也愣了一下——四月到五月,少了四千三百引;五月到六月,半月之数本应过半,却连四月的一半都不到。
"产量逐月走低。灶户不上工是这几天的事,之前都在上工。"林致远看着他,语气不重,"谭大人,之前那几个月,少了的那几千引盐,去哪儿了?"
谭同知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林致远翻了,对了,还报得一个引都不差。
堂上鸦雀无声。几个盐商互相看了一眼,原本准备好的那番"灶户闹事盐课难继"的说辞,忽然说不出口了。曹二爷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,亢大公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林致远转向刘副使。
刘副使脊背一僵。
"刘大人。东场上月报的产量,是你核的?"
"是下官核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