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法教习结业那天，天气极好。各盐场选送来的灶户子弟在彩棚前排了队，老吏站在台上一一唱名，把结业文书发到每个人手里。文书印得讲究，纸是好纸，墨是好墨，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体，边框的花纹雅致大方。灶户们捧着文书，大多不识字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厚纸，只知道这东西金贵，是盐运使衙门发下来的，得收好。

发完了文书，衙门的人又搬出几摞册子，当场另造名册。凡拿了结业文书的灶户，名字从旧册上勾去，另登新册。书吏坐在棚下研墨挥笔，灶户们排着队报名字，挨个领了文书走人，有人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揣进怀里，有人拿布包了好几层，有人翻来覆去地摸那行不认识的小字，还问书吏这写的啥。书吏头也不抬：“格式。”灶户们也不懂什么是格式，反正衙门发的，总归是好东西。棚前棚后闹哄哄的，倒也热闹。谁也没多想。旧册新册，反正都是干活，有什么区别？

曹家盐场的一个老管事是几天后才发现不对的。他识几个字，但识字不多，那天是去给灶户排轮值，顺手翻了翻新册子上的人名，又翻了翻旧册子。翻着翻着觉得不对劲——新册上的人名比旧册少了。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，又数了一遍，果然少了好几个。他问旁边的灶户：“你们拿的那文书，上头写什么了？”灶户摇头说不认识字。老管事让他把文书拿出来，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。看到最后一行小字时，手不动了。

“凡执此文书者，于官滩服役满三年，准予脱籍，改入民户。”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忽然想起那天造册——拿了文书的灶户，名字从旧册上勾去，另登新册。这新册不是换个本子，是另立户籍。他干了三十年盐场管事，头一回觉得手里这张纸烫手。他把文书往怀里一揣，扭头就往曹家跑。跑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看盐田里那些灶户——他们还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。但很快，就会有人告诉他们。

消息是被一个灶户的老娘传开的。老妇人不识字，但她有个在镇上当伙计的外甥。她把文书揣在怀里走了十里路，拿到镇上给外甥看。外甥看完那行小字，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一字一顿念给她听。老妇人听完，手开始抖。她男人在盐滩上干了二十年，儿子接着干，孙子还在滩上光着脚跑。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，只是攥着那份文书，一遍一遍地摸那行小字，像摸一件怕碎的东西。

她回到盐场，把文书举给其他灶户看。她不识字，但她能把那行字一字不漏地背下来。灶户们围上来，先是几个人，然后是一群人，然后是整个东场。有人当场跪在盐田边上，对着文书磕了几个头。有老妇人捂着脸哭，说她这辈子没想过还能脱籍。年轻些的不敢信，翻来覆去问“真的假的”，问着问着声音就哑了。没有人上工。也没人闹事。他们就坐在盐田边上，等着东家来给个说法。

消息传到西场，传到南场，传遍了整个河东。各盐场的灶户都停了手，盐田边上东一簇西一簇全是人。

盐商们疯了。

亢家最先动作。亢大公子派了人去各盐场弹压，又亲自去找谭同知。谭同知在签押房里接了他，亢大公子开口就是质问，说这份文书是盐运使衙门发的，衙门得给个说法。谭同知心里也窝着火——当初林致远搞教习班，他只当是政绩工程，谁知道那张改来改去的破文书里藏了这么一行字。可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。他只能端茶，叹气，说此事还待大人定夺。

亢大公子前脚走，曹二爷后脚就到了。他比亢大公子更不客气，进门先把那份文书拍在桌上，说林致远这是釜底抽薪，灶户脱了籍盐场拿什么运转？刘副使在旁边坐着，跟着叹气，说这事他管不了。

刘副使确实管不了。他刚从西场回来，灶户们围着他，把文书举到他脸上问是不是真的。他站上车辕喊了几句官腔，底下没一个人听。他坐在马车里擦汗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林致远上次去西场，站在那条土路上看了好一会儿车辙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那时候他只当这位大人是走累了，现在想起来，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
黄经历最累。他是经历司经历，从七品，管着衙门杂务。平日里他在衙门和原家之间来回跑，传递消息，打点人情，日子过得不算差。如今灶户闹事，衙门里乱了套，他得应付谭同知，得应付刘副使，得安抚来衙门闹的盐商，还得抽空往原家跑。两天跑了三趟，腿都跑细了。

他在原公子面前还是那副“没啥大事”的样子，说林致远搞出来的烂摊子他自己收不了场，衙门里乱成一锅粥了。付师爷在旁边听着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黄经历，你见过林致远慌吗？”

黄经历愣了。

他想了想。从灶户闹事到现在，林致远每天在签押房里批公文，偶尔出来走走，神色平淡，像是外头的事跟他没关系。没有加派兵丁，没有召集议事，没有写奏折请罪。什么都没有。

“你这么一说……”黄经历的眉头皱起来，“他好像真的一点都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