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法教习的事,林致远说"亲自抓",便轰轰烈烈地抓起来了。
开班那天,盐场上搭了彩棚,红绸招展。各盐场选送的灶户子弟三十余人,穿着新发的粗布短褐,在棚前排了好几列。谭同知主持,刘副使致辞,黄经历跑前跑后张罗茶水点心。亢家、原家、曹家都来了人,连亢老太爷都派了长子来捧场。
林致远穿着从三品的官服,在主位上坐了片刻。他扫了一眼堂下,目光在原公子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他站起来,讲了"盐业兴旺、利国利民"的话,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。
亢家大公子率先拱手:"大人此举利国利民,河东盐业振兴有望。"曹二爷也不甘落后:"大人初到河东便有此等手笔,果然是朝廷栋梁。"原公子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了颔首。
林致远听完了众人的恭维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
"此事办好了,本官要总结成册,呈报朝廷。"
众人连声附和,心里想的却是同一句话:果然如此。
开班之后,林致远再没去过盐场。
教习的事交给了一个老吏。老吏照着青州带来的晒盐法图册,念一句,灶户们跟着念一句,念完了就去院子里比划。灶户们学得认真——他们是真指着这个脱籍改户的。老吏教得敷衍,日子一天天过去,倒也相安无事。
真正遭殃的是衙门里的书吏。
林致远说要给教习班做一份结业文书。起初谁也没当回事——不过是一张纸,写几个字,盖个印,有什么难的。可林致远不这么想。他先是要用宣纸,嫌竹纸太薄。宣纸定下来,又嫌字太大,说不够庄重。字调小了,又嫌行距太密,看着费眼。行距调好了,又嫌边框的花纹不够雅致。边框改了三版,他忽然又想起一个主意——文书的抬头应该用篆书,篆书显古意。
书吏们咬着牙去找刻篆书的匠人。篆书刻好印出来,林致远看了半天,说还是用楷书吧,篆书不好认。
改到第十一版的时候,三个书吏集体去找黄经历,说这活儿没法干了。打头的书吏把一摞改废的样稿拍在桌上,满脸通红:"黄大人,您行行好,把我们调回原处吧。抄账也好,跑腿也好,干什么都行,这我们实在是伺候不了。"
黄经历好说歹说,把月例银子翻了一倍,又承诺这事儿完了之后给三天假,三人才勉强答应继续干。
改到第十六版,林致远忽然叹了口气,说:"这么多版都不满意,兴许是本官的眼光跟不上。这样吧,你们去找制式印刷的铺子,让他们排一版出来。他们天天印东西,排出来的版式总比我们自己瞎琢磨的强。"
书吏们如蒙大赦,捧着最终确定的文字内容就往印刷铺子跑。他们在铺子里盯着师傅排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,校了整整三遍——不是怕出错,是怕出了错又得重印,又得被林致远折腾一回。
文书印好送进衙门那天,三个书吏把成品摊在桌上,简直想哭。纸是好纸,墨是好墨,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体,边框的花纹也挑不出毛病。林致远拿起来看了一遍,终于点了头。他提笔在文书末尾加了一行小字,说这是补充条款,印刷的时候漏了。
书吏们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行极小的字,写在文书最底下的角落里。写的是:凡执此文书者,于官滩服役满三年,准予脱籍,改入民户。他们根本没看——已经不在乎了,加什么都行,只要别再改版就行。盖上印章,收进档案柜。
那行小字到底是什么意思,已经没有人有耐心去看第二眼了。
原家。
黄经历把盐法教习开班的事从头到尾禀了一遍。说到结业文书改了十六版,他忍不住笑了笑。
"这位林大人,折腾来折腾去,就是一张纸。大框下官看了,就是寻常的结业文书,格式改来改去,内容一个字没变。"
付师爷在旁边皱了皱眉。"他就这样?"
黄经历笑道:"师爷有所不知。这位林大人确实没啥本事,倒是衙门里几个书吏被他折腾得掉了层皮。"
付师爷沉吟道:"他这般折腾,会不会是有什么名堂?"
"哪有什么名堂。"黄经历摆手,"他要是有名堂,能在格式上较劲?就是瞎折腾。"
付师爷没有再说。但他想起上一回林致远折腾书吏抄账,也是折腾得人仰马翻,到头来什么都没查出来。也许黄经历说得对。可他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没看透。
黄经历见他不说话,又道:"师爷放心,林致远要是真有什么动作,下官头一个来禀。只是眼下看来,这位大人皇亲国戚,从前那些名声,估摸着也是包装出来的。还不如前几任——"
他忽然住了嘴。前几任。调走的,入狱的,死了的。他打了个哆嗦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,烫得龇了牙,也不敢出声。
原公子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继续盯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