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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纸上埋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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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景文从书院回来那天,天已经擦黑了。

长贵看见王景文站在门口,穿着书院的制式直裰,月白的底子镶着石青的领缘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
"我的天爷!"长贵三步并两步跑过去,"景文,你这是怎么了?"

王景文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没什么力气。"就是累。"

林致远从签押房里出来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。

"去睡。"王景文来不及说什么,林致远已经转身走了。

他去河东书院大半个月了。去的前一天晚上,林致远难得耐心地嘱咐了好些话。他说外面定然有风言风语——说他为官不为……一定有人议论。你去了只管读书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不要因为旁人说什么就冲动与人争执。

王景文垂手听着,郑重道:"弟子记下了。您也照顾好自己,晚上别熬太晚。"

河东书院是山西数一数二的好书院,和太原的晋阳书院齐名。河东盐商有钱,为了子弟出人头地,延请名师。山长是前礼部侍郎致仕回乡的,讲四书的先生是山西乡试的考官出身,教策论的先生自己就是举人。藏书极丰,有些书连府学都没有。

长贵送他去的。

书院对今年参加秋闱的学子已经不讲课了。先生们只负责答疑,其余时间都是自己温习。每旬一考,四书文一道,五经文一道,策论一道。虽不用像正式乡试那样在号舍里关九天七夜,但三科实打实地考下来,一次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。

林致远看他的策论,是每考必看的。八股文的破题、承题、起讲,他一笔一划地批在旁边。策论他看得更细——山西去年冬天的雪灾,今年春天的旱情,朝廷新政在地方推行的利弊,这些时政他一道一道给王景文掰开揉碎了讲。书院讲经义是好手,但论时政策论,那些先生们自己也没做过地方官,讲不透。林致远在这点上还是有优势的——每一个策论题目背后是什么症结,从哪里切入能写到点子上,三言两语就能点透。

此刻王景文已经回自己屋里睡了。长贵炖的鸡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香气顺着走廊飘过来,和院子里草木的气息搅在一起。林致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里还拿着王景文上回交来的策论稿子。批注已经写完了,他把稿子放下,看着王景文累得惨白的小脸,忽然想起昭明。

昭明中举那年,才九岁。那时候他在青州,昭明考完是什么样子,他一点都不知道。他想要不要给昭明做点什么,又想到昭明身边尽是棠珩亲自指派的师傅,比他不知强多少。他的学问,给景文改改策论还够用,给昭明——怕是够不上。

昭明明年就春闱了,也才十六岁。不过按他的水平,应该是差不多了。孩子如此出息,他好像什么力也没出。都是她在照顾。他想她。

他想给她写信。可怎么写呢?写自己好,她不信。写不好,她看了更担心——信还可能被人截住。

他把面前那张白纸铺平,挑了支细毫笔,沾了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去。想写的太多,能写的太少。他对着那张纸,坐了很久,终究把笔搁回了砚台上。

帘子外头传来脚步声,轻而稳,到门口停住了。

"大人。"是魏福的声音。

林致远没有抬头,把那张白纸搁到一边。"进来。"

魏福掀帘进来,肩头还沾着夜露。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,双手呈上来,压低了声音:"夫人让人从京城捎来的。嘱咐小的寻个不显眼的时候交到大人手上。"

林致远接过信封,拆开封口。抽出里面的纸,展开,他整个人顿住了。

是他在青州时候画的那对猫。一只蹲在纸中央,炸着毛,尾巴竖得老高,嘴角微微往下撇着,一副"别惹我"的模样;旁边还趴着一只,安安静静的,像是挨着那只炸毛的。工笔细描,每一根毛都画得极耐心。那是他画给方晓的,画完就寄回了家,如今它又回到了他手上,边缘已经卷了,纸面有些软,像是被人反复看过、折过、展过,墨迹比刚画时淡了几分。

纸上没有多一个字。没有批注,没有问候,没有"安好勿念"。她把那幅画寄了回来,干干净净的,像是什么都没说,又像是什么都说了。

林致远看着那幅画,攥着纸边的手指微微收紧,很久没有动。方晓的脸忽然浮在眼前,她那副明明惦记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,掐他胳膊那股又凶又舍不得真使劲的力道。他忽然很想她。想得心口发胀,想得喉咙发紧,想得不知道这封信该怎么回。

魏福站在案前,等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。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"二殿下也托人带了东西来,说是给景文公子备考用的好东西。"

林致远的思绪被从方晓身上拽了回来,他看了一眼魏福,目光移到旁边那个青布包袱上。包袱不大,四四方方,封口打着双环结。他没有拿起来看,只说了一句:"景文歇了。先放案头吧,我明日再给他。"

魏福应了,把包袱搁在案角,躬了躬身,退了出去。帘子在身后落下,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。

案角搁着那个青布包袱,安安静静的。林致远没有多看一眼——那是棠澄给王景文的东西,他不该翻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里那幅画上。炸毛的猫歪着头,嘴角撇着,像在瞪他;旁边那只安安静静地趴着,像是在等。方晓一个字没写,可他什么都听见了——听见她说"你把自己熬垮了试试",听见她说"家里有我撑着,你得回来"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灯花爆了一下,他才回过神来,把画小心地折好,放进信封里,搁在胸前衣襟内层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簌簌地响。他坐在灯下,手搭在胸前那封信上,想着方晓此刻大概已经歇下了。京城到河东的路那么远,她好不好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今夜大概又开始着想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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