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铮看了一眼，两个兵丁上前把人架住。林致远放下茶盏，看了看地上瘫软的人，吩咐去叫谭同知。

谭同知来得很快。进门看见亢大公子被兵丁架着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谭大人。”林致远语气平和，“亢大公子今日身体不适，你送他回去。替本官带句话给亢老太爷——亢家这些年替朝廷办盐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本官不想赶尽杀绝。旁的事儿本官不想追究，刚才已经和亢公子算过账了，补税一百二十六万两，三年之内缴清，年息一成，半年一付，本利一文不能少。本官知道你和亢家交情不错，你去走一趟吧。把这些事儿和他们家好好讲讲，请亢老太爷别让咱们衙门为难。”

谭同知心里苦得说不出。他去亢家多少回了，哪回不是座上宾，今日却要扶着晕倒的亢大公子回去，再带上这么一段话——亢老太爷会拿什么眼神看他？他知道林致远在拿他当刀使，他不想接，又不敢不接。那些虚报的灶户、瞒报的产量，每一笔都从他手里批过。他应了一声“是”，声音比平时矮了几分，扶过亢大公子。亢大公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，每一步都像灌了铅，迈不动，又不敢停。

刘副使是第二个被叫来的。

曹家的罚单递到他手里的时候，他连打开看的勇气都没有。林致远说了一句：“你去曹家，当面交给曹二爷。他要是有什么疑问，让他来衙门。”

刘副使应了。他走出签押房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，才敢把文书翻开。九十八万两。他想起上次议事林致远问他晴雨记录的时候，语气也是这样平平的，像是在问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。然后他的后背就开始冒汗，和现在一样。他把文书折好，揣进怀里，步子沉得像灌了铅。

黄经历跑得最快。

他不等林致远多说，接过原家的文书就一溜小跑出了衙门。他不敢让原公子等，也不敢让林致远觉得他跟原家走得太近。两边都是刀，他只能在刀刃上走。六十二万两，三家最少。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这个数，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跑腿生涯中最沉的一张纸——不是纸沉，是这份差事的分量沉。

原公子在书房里喂画眉。

黄经历把文书递上来的时候手还在抖。原公子接过来看了，六十二万两，三家最少。他把文书搁在桌上，继续把最后一条虫干递进笼子里，画眉啄了两下吞了。

付师爷站在旁边，等他喂完鸟才开口：“公子，要不要跟老爷商量一下？”

原公子一听“老爷”两个字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他把茶盏搁在桌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冷得像腊月的风。

“不用。先把今年的利钱按他说的交上去。这几个月让底下人都收敛些，手脚放干净，别让他再抓到把柄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再忍他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再说。”

付师爷不敢再问。但他心里清楚——林致远能装两个月，公子也能等。等的不是息事宁人，是等一拳打回去。先忍一时风平浪静。

三家平日里千丝万缕，联姻的有，合伙的有，逢年过节祠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但背地里争盐引、抢灶户、互相拆台的事从来没断过。今日这一罚，亢家最重，曹家次之，原家最轻——可谁也没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亢家觉得原家罚得少，是不是跟林致远有交易；曹家觉得亢家是首恶活该，但自己也不该挨这一刀；原家什么都不说，只是关起门来忍着算账，算完发现六十二万两也不是小数目。

但有一条，三家空前一致：林致远必须弄走。

曹二爷等不及了。当夜便铺纸研墨，亲自修书，一气写了三四封。这些年曹家拿银子喂过的朝中故旧不止一个，都察院里有，六科里有，吏部文选司也有。逢年过节礼数从来不缺，如今是讨回本的时候了。信里写得很直白，林致远到任以来种种行径——煽动灶户动摇盐业根基，私立法度盘剥盐商，苛敛无度，河东盐政岌岌可危。请务必在下次朝会上参他一本，弹劾此人。御史们向来看方家不顺眼，闻风奏事素来是他们的本事，只要风声递过去，应该会有人站出来。

信写好了，一一封口，交给心腹连夜送出。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。曹二爷站在门口，看着那道烟尘消失在天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