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雪仪的灵柩停在广济寺。他刚到河东时便提过要去吊唁，下面人支支吾吾，说灵柩停在城外偏僻处，路不好走，又说大人初到任，诸事未理，不如缓一缓再去。他当时没有坚持——不是不想去，是怕自己追得太紧反而打草惊蛇。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，竟搁下了。如今亢老太爷当面告诉他灵柩就在广济寺，还要大办法事——这倒是个正大光明的理由，他正可以去看看杜雪仪的灵柩，全了刚到任时未竟的心意。

可亢家这态度，也让他心里转了又转。老太爷句句认错，处处伏笔，最后落在杜雪仪身上——杜雪仪的死和亢家有没有关系？若是有关系，他们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办丧事，还请他亲自主持？若是没有关系，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？他一时理不清头绪，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：不管亢家什么目的，他正可以借此机会，堂堂正正地去看一看杜雪仪的灵柩。

“老太爷有心了。”林致远放下茶盏，声音平稳，“杜大人身后萧条。本官与杜大人同僚一场。理当尽力。这事本官应了。”

亢老太爷微微低下头。“多谢大人。”

“挽联，”林致远说，“容本官斟酌几日。法事当日，本官亲自题写。”

亢老太爷站起来，拱了拱手。“那老朽便在广济寺恭候大人。”

林致远点了点头，送客到廊下。亢老太爷拄着拐杖，慢慢走过院子。画眉在笼子里又叫了一声，他脚步没停，消失在了影壁后面。林致远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这老狐狸今天来，句句认错，处处伏笔，最后落在杜雪仪身上。他想起王景文从书院带回来的话——书院里也有人议论过杜雪仪，上任不足三年病故任上。亢家偏要在中元节大办法事，里头到底藏了什么坑？他一时琢磨不透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签押房。

黄经历是当天傍晚才知道这事的。

他这几天收敛了不少。自从林致远让他给原家送罚单，他就知道自己里外不是人了——原公子看他的眼神淡了，林致远倒是照常使唤他，但那笑里藏着的东西他不敢细想。他这几日除非必要绝不往原家跑，能躲就躲，能拖就拖。可今天这事，他不敢拖。

亢老太爷亲自登门，要办杜雪仪的法事。林致远答应了。他在衙门这些年，杜雪仪的灵柩停在广济寺他是知道的，林致远刚到任时问过，是他亲口把话岔开的。如今林致远要去广济寺，若是到了灵前，问起什么细节，或者有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——他这个知情人第一个脱不了干系。

他越想越怕，等不到天黑，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，从后门悄悄出去了。

原公子在书房里喂画眉。黄经历进门的时候脚步匆忙，额角渗着细汗，站在门口躬了躬身，没敢往里头走。

“公子，有件事。”

原公子把手里的虫干递进笼子，画眉啄了两下吞了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转过身来。“说。”

黄经历把亢老太爷登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认罚，捐钱，给杜雪仪办法事，林致远答应了。他说得磕磕巴巴，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。

“公子，林致远刚来的时候问过杜雪仪的事，是下官把话岔开的。如今亢老太爷当面把事挑明了，林致远若是到了广济寺，问起什么——”

“你先回去。”原公子打断他，语气平淡。

黄经历不敢再说，躬了躬身退了出去。付师爷站在旁边，等黄经历的脚步声远了，才皱了皱眉。“亢家真是多事。好端端地给杜雪仪办什么法事？林致远若是借此机会查出什么来——”

“事已至此，拦是拦不住的。”原公子把最后一条虫干递进笼子里，画眉啄了两下吞了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转过身来，“亢家要办，就让他们办。咱们到时候也去，表表心意。”

付师爷不再多说，躬身退了出去。原公子转过身，看着笼子里的画眉。鸟在横杆上跳了两下，歪着头，叫了一声。